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
关山月 第87章 春秋笔法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礼官洲东南海岸,长风渡口。

海妖登岸的那一刻,原本熙熙攘攘的渡口码头在猝不及防之下,接连遭袭,损失惨重。

敦煌城麾下负责巡察渡口、保证商路畅通,城中秩序井然的巡城司,在海妖突如其来的攻击之下损失最重。

那位曾经在渡口西北方向彩门之外,与楚元宵切磋刀法的敦煌城少年程桐舟,跟随巡城司麾下某一支巡逻队前往码头拒敌,又亲眼看着面对茫茫无尽涌上岸来的各类海妖,巡城司势单力薄,几乎瞬间被吞没!

一身麻衣,脚蹬芒鞋的二境巅峰少年武夫,眼见妖物登岸,不断吞食岸边来不及撤退的渡口百姓,妖物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一般,留下一片残肢断臂,鲜血淋漓,有那么一瞬间,他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。

人间有很多仙家修士,背靠宗门福地一路登高,多数的对阵经验都是来自于和和气气的互相切磋,甚至有些人从初入门径开始,一路上就从未有过真正的杀人见血,每每平安顺遂,从来诸事皆宜。

所以在突然面对这种血腥暴力的恐怖场面时,一时间手足无措本就是真正的情理之中。

程氏少年人眼见身前海岸几乎已经被大大小小各类海妖全部占据,又回头看了眼那些不断惊恐尖叫着逃离此地的渡口百姓。

有些人慌不择路狼狈乱窜,然后被速度极快的妖物啃食掉了上半截身体,脚下却还在继续往前,直到冲出去好几步之后才会跌落在地,彻底身死。

还有些人会因为身边人被叼走啃食,所以干脆彻底放弃逃命,红着一双血眼,顺手抄起手边各式各样的杂乱工具,怒吼着与那不断涌过来的海妖拼命,然后再毫无意外被吃掉。

有一个中年汉子,本是在这码头渡口打鱼为生的渔民,今日带着自家小闺女来码头上玩,结果在海妖出海登岸的那一刻,亲眼目睹了还不到十岁的宝贝闺女,被某个奇形怪状的海妖一口吞下,只留了一双被咬断的小脚,孤零零留在岸边,被后一步登岸的妖物当了零嘴。

那个身为父亲的渔民汉子,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,提着手中鱼叉去与那海妖拼命,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,尸骨无存,死于非命!

程桐舟还记得,之前他们巡逻到此的时候,那个抱着小女儿的憨厚汉子,看到自己看过去的目光时,还友善地朝自己笑了笑。

结果就是这么个一转眼的功夫,一对父女就已全都不在世了。

少年还来不及有更多伤感,脸上就突然被溅上了一片血污,原本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一个巡城司袍泽,因为体力不支被妖物咬掉了一支手臂,又在失去防护能力之后,被后续涌上来的更多妖物直接分尸,即便身死都留不下个全尸!

此时此刻,整个码头之上,全部都是这种场面,不断有人身死,也不断有人冲进码头试图挡住不断涌过来的妖物,场面混乱,战死的人数还在不断攀升。

这一刻,原本浑身都有些发软的芒鞋少年人,突然就镇定了下来,双眼之中迅速褪去恐慌与迷茫,取而代之的是磅礴浓重的杀气!

这一刻,那一身二境巅峰的武夫修为,不再是为了与人切磋,提在手中的三尺刀,也不再只是个武夫佩饰!

少年学刀术,匕首插吴鸿。壮士迎风去,杀妖渡口中!

……

渡口附近,有间书铺。

有个草鞋老人自从成为这书铺掌柜之后许多天,一直都有些迷茫于眼前这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
江湖散修历来无依无靠,像如今这般能在一地安稳久留下来,其实是过往无数年间想都不敢想的触不可及。

所以这个总是被澹台掌柜留下的那位小二哥谆谆叮嘱,让他去换一身光鲜衣裳的老散修,时至今日都还是没有换掉他那一身草鞋斗笠,粗布麻衣。

那小二哥总觉得他这个行状太不像个书铺掌柜,可老人自己却只是有些嗟叹。

他其实跟后院里那帮,最近每一天都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孩子们一样,总觉得眼前事可能只是趴在某个山坳里睡着时,做出来的一桩美梦,说不准换一身衣裳出来,他就要从梦中醒来了。

海妖登岸渡口的那一刻,抱膝蹲在书铺门前台阶上的散修老人,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码头边遭逢突变的惨烈一幕,也看到了那巡城司的修士不断涌入码头,试图将海妖压回海中的视死如归。

但很可惜的事情是,对面有心算无心之下,不断涌进码头的这些敦煌城低阶修士就好似烈火添油一般,不断赴死却依旧徒劳无功。

草鞋老人当了大半辈子的山泽野修,这种时候的反应,比那些享尽清福的谱牒仙师们要快得多了太多,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瞬间起身,却并没有想要直接从此地离开,而是迅速转身进了书铺,穿过书铺后门去往后院。

书铺后院之内,那个曾经的小乞丐领头,如今的书铺小厮钱多,正在将他麾下的那帮小兄弟召集到一处,给他们安排接下来的日子里,大家要做什么。

曾经在街头巷尾,为了一个发硬发馊的馒头就能与人打起来的小乞丐们,如今各自都有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可以穿,但是总窝在这书铺后院之中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好办法,所以还是要去街上找些挣钱的活来干的。

以前是活的窘迫,到哪里都会被人一眼就认出来他们是些野种小乞丐,但如今换了衣着之后,就可以稍稍把头抬高一些了。

码头上是货物来往的地方,年纪大一些的少年们,可以去帮人搬东西,靠苦力换铜板。

小一些的力气不够,就可以去送信,或是做一些诸如提篮卖花之类的小生意,总之就是什么挣钱做什么。

他们都是些从小苦命的孩子,自然就更没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。

当院墙之外的码头上突然有人尖叫嘈杂起来的时候,隔着一堵院墙的钱多和他这帮小兄弟们都还有些不明所以,然后再一转头,就见到了从前院冲过来的草鞋老人和那个小二哥。

两人甚至都没有给钱多等人问话的机会,直接拉开背对码头、朝向渡口城中的书铺后门,将这帮小家伙从那后门中推了出去,让他们跑快一些,越快越好,不能回头!

钱多在这一刻心慌至极,一边开始跟那个老人一样推着麾下的小兄弟们跑路,一边想要找机会问明缘由。

只是下一刻,就有突破了码头那边巡城司防卫的许多妖物,直接跃上了书铺后院的院墙,在看到那群从后门处逃跑的人族孩子们时,一个个妖瞳更加猩红,口鼻之间的涎水好像也流得更加汹涌了起来。

草鞋老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不断增多的妖物,又看了眼被他推出门去的钱多,突然就咧嘴笑了笑,然后猛地从院门里头关上了那扇木门,只在少年耳边留下了一句话,“跑!不要回头!”

钱多看着突然关上的院门愣了愣,瞬间就双眸充血,双手用力试图将那扇牢牢关上的院门推开,但是那个老人却已经彻底从里面插上了门栓。

回过身拉开拳架,开始准备搏命的怕死老散修,知道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认徒弟的少年人就在门外,所以一边死死盯着那几头正在准备扑过来的血腥海妖,一边背对着门外笑了笑。

“小子,老夫这辈子可能没机会收你为徒了,那就等下辈子吧!”

“到那时候,老夫一定教你练出一个拳高于天,你小子可别吃不得苦!”

在门外疯狂砸门的钱多,最终是被那个小二哥砸晕,然后被一群孩子拖着离开巷道的。

在这群大大小小的少年人彻底消失在那条巷道拐角处之前,没有任何一头妖物,能从那座被关得紧紧的木门之中冲出来。

……

天下八洲沿海之地,在这一天里上演了无数这样或那样的故事,形形色色五花八门,有些一样,有些不一样。

人间众生花开处,人人都该有一本属于他们各自的故事在心头。

旁人眼中无关紧要的路过之人,各自睁眼又闭眼,都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人间甲子六十年!

——

北海渡船外。

那个手提银质酒壶,腰佩青莲三尺剑的白衣文士,单人仗剑傲立云头,独对北海龙宫十妖王。

北海龙王面对白衣的那一句话,笑了笑却也没有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