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
关山月 第125章 给老子滚下来(第2页)

老人淡淡瞥了眼那文士,没好气道:“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?老夫最烦你们这帮只爱清谈的家伙,所谓的坐而论道,就只会是些不切实际的神仙话,能对天下有何裨益?不过是多了几堆废纸,再多出些不让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繁文缛节,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用?”

文士闻言有些无奈,也好似有些愧疚,目光复杂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船夫,实为神灵的老人,久久不言,大概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天下祖宗四渎次一等的高位神灵,一南一北连接四渎之其二,所以他才能有足够通天的本事,仅凭三言两语就帮着那少年人,从中土引来那一团刚出家门还在撒欢的武运,更有本事在那少年人将那武运一拳打出身外之后,再原模原样原路送还回去。

武将出身的运河水君,受过中土临渊学宫的亲自封正,一身高位神灵的香火气,其实也就只比那九位神灵老祖宗矮了一个头而已,但他却多少年如一日只在这运河岸边渡船送人挣酒钱,半点都看不出来神仙气,更能让一大堆辖下子民,河中无数虾兵蟹将,全都误以为他只是个脚踩芒鞋的老不死…

有些人做的有些事,半点都不像个神仙,偏偏又最像神仙。

老人再次看了眼那文士,似笑非笑道:“倒是你这位名满一洲的叶大先生,不在你那座号称往来无白丁的书庐之中训诂注解讲经清谈,跑到我这个一文不名的老船夫这里来做什么?微服私访,还是代天巡狩?”

文士被那老人毫不留情的挖苦,却并无恼怒之色,只是一脸苦笑道:“读书读烦了,就想着要离家出走,只是没想到,等出了家门才知道,自己读书这么多年,竟然已是穷得都没地方可去了…一番思来想去,最后才想到要来谢先生这里打个秋风,也想学一学这摆渡行船的神仙本事。”

坐在船上掏出一根烟杆的老人,一边捏着火折子点火抽烟,吧嗒吧嗒吞云吐雾,一边挑眉看来眼这文士,突然冷笑一声,直接骂道:“少在老子这里卖惨,你们这帮家伙整天的不说人话,到最后发现了事与愿违,就开始四处哭天抹泪装可怜,真当老子是接济叫花子的大善人吗?”

老人手中烟锅里那一撮旱烟丝,没几口就被他抽成了烟灰,烟雾缭绕间,他又瞥了眼那表情灰败的读书人,没好气道:“怎么读坏的书,就要想着怎么再读好,你们那位祖师爷是说过‘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’,但也还说过‘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’!”

“我且问你一句,如今天下有异,是你该止的时候吗?号称大儒,读书却只读一半,你是怎么好意思认人家当祖师爷的?”

那个失魂落魄的文士叶先生,作为享誉一洲的堂堂大儒,被那老船夫一顿痛骂之后,并没有任何恼怒之色,反而是更多了几分愧疚之色。

老人冷笑连连,也不再说话,就这么冷冷看着他。

叶先生站在原地,朝那位坐在船头的老人躬身下拜,又认认真真行了个儒门揖礼,这才起身从袖口中掏出来十枚铜板,破天荒执弟子礼,语气诚恳道:“还得有劳谢神君渡学生过河。”

老船夫看了眼这好似又有了些生机的读书人,心底里满意了许多,但面上仍旧是一脸冷嘲,“找骂没够?还想让老子渡你过河?”

文士叶先生大概是觉得老人误会了,所以微微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学生并非是要赖在谢神君这边,只是想过河去趟楠溪洲,肚子里有些话,需要跟有些人聊一聊。”

这话倒是说得确实有些出乎那个老船夫的预料,但他还是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,表情变得有些古怪,也不知道是赞赏还是失望,总之最后就只是微不可查摇了摇头,又瞥了眼文士手中那十枚铜板,一脸嫌弃。

“人家四个人过河,一个人掏十颗铜板出来,老夫就能挣四十文入兜。如今你才一个人,是怎么好意思也掏十枚钱就想过河的?真当老夫是卖苦力的苦命人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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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元宵一行人告辞了那位连名号都未曾互通的老船夫,便开始西行南下,这一路上他们不再需要赶着时间送人,又只能靠“缘分”二字去遇人,所以四人便不再着急赶路,开始一路上晃晃悠悠四处闲逛。

几天之后,一座山道上,行人纷纷,络绎不绝。

这里是去往南方东月国,入关前的必经之路,若想要从别处入关,就得又返程绕道数百里山路才能去往别的路径,所以在此赶路的人只能一条道走到黑,但人数倒是并不在少,而楚元宵四人便混在人群中,跟着大家一起缓缓南下。

石矶洲本为九洲出了名的最富庶之地,所以沿途这些赶路的百姓,其实并无逃灾躲难的可怜人,大多都是走亲访友,又或是他乡谋生的普通黎民。

人在旅途,热情好客,谈笑风生,互相之间不管认识不认识,浅聊几句之后就能如同多年老友,一路并肩有说有笑,也算是打发远行路上的无聊光景。

楚元宵四人混在其中,一个个便也能跟着放松下来,偶尔还能与过路人搭几句话,同样言谈无忌,有说有笑,聊聊风土人情,唠一唠闲话家常。

有个年过花甲的白发老人,领着自家孙子,从北方二三百里之外一路南下,想要从这条山道去往东月国,所以有缘与楚元宵几人并肩同行。

这老人家大概是年轻时候也走过几趟附近的山川江湖,虽然最后并没有练就什么太过出众的好本事,但能看得出来他是很有见识的,也很是健谈,总能与少年人一行聊到一处,少有让话头落地的时候。

老人牵着手一路南下的那个小孙儿,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样子,头顶扎着一对羊角辫,正是孩童顽劣的时候,一路上倒是不见疲累,总是想方设法想要挣脱老人牵着他的手,好去四处疯玩一会儿,还可以跟那些同路而行的同龄人们交个朋友。

如今正是夏末秋初的炎热时节,时近正午,天光大晒,赶路人都有些受不住燥热,三三两两躲在山道边阴凉处休歇。

老人牵着孙儿与楚元宵面对面坐在山道边的一块大石阴影处。

青衣小厮余人不知又串到哪里去了,不见踪影。

青玉跟青霜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找了块阴凉地坐下,两人虽然依旧不对付,也不怎么说话,但到底是不再像之前一样见面就开始互相戳肺管子了,也算是个进步。

老人看着面前这个估摸着十四五岁的少年人,笑容热络,言谈随意,“听小兄弟的口音,好像不是我们这地方的人?”

天下九洲,陆地宽阔,疆域无尽,很多地方的方言俗语都不太一样,像当初盐官镇开门时,很多外乡人进镇前都会学一学陇右河西方言。

那个白衣姑娘李玉瑶第一次跟坐在镇口老槐树下的少年问路时,还说得是承运帝国的官话,后来见少年听得一脸茫然,就又换成了她初学不久,还不太熟悉的陇右方言,两人之间才算勉强说清楚了要说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