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九章 血戾鉴生死


伯爵府,外院偏厅。

外头阴雨不止,淅淅沥沥,屋檐筒瓦雨水如注,急促撞击廊下青色条石,石面上经久形成的檐坑,在雨水冲刷中若隐若现。

贾琮坐在偏厅主位,正听江流述说打听的消息。

他那日偶遇杨宏斌,得知今科会试爆出舞弊大案,便时刻关注事情发展态势。

但身为今科贡士,又是会试会元,身份特殊,为谨慎起见,他不便自己探听消息。

于是让江流在市井走动,观察动静。

等到江流说完探听到的消息,贾琮微微皱眉,在偏厅中来回走动几圈,稍许之后才停下脚步。

说道:“江流,你打听到的消息,颇有些蹊跷。

其中吴梁考前拜谒徐亮雄,得其拟题点拨,考前经历何等境况,如何探知徐亮雄接替主考之事。

最终如何行鬻题舞弊之举,前因后果,勾连细腻,丝丝入扣,怎么都不像市井之言语。

舞弊大案,牵联广大,市井有所传闻,并不足奇,但是众口传闻,能够如此细致入微,十分古怪。

我曾多次侦缉要案,这等诸事清晰叙述,只有官府侦缉文牍,才能这般细节详尽,市井怎么会有这等缜密流传?”

江流说道:“三爷说的有理,我打听到这些消息,心里也有些奇怪。

甚至牵连入案的十一名贡士和举人,他们的姓名和罪状,都能在市面上打听出来。

寻常人最多知道何人被拿问入狱,却连他们狱中招供之事,都流传出来。

就像是官府有人刻意散播消息一样……

昨日城中盛传,今科会试皇榜第三林兆和,之所以能如此高中,也是舞弊所得。

昨日清晨,林兆和已在宏德门被大理寺抓捕,朝廷要严办他。

此消息传出,城中愈发鼓噪恐慌,今日清晨四门开放,大批今科学子仓皇离京,以免受到牵连。

三爷,林兆和是会榜第三名,非同小可,比三爷不过逊色两位,这样的人物如同朝廷脸面。

即便他真的考试舞弊,朝廷多半也会低调行事,怎么会闹得街知巷闻?”

贾琮凝声说道:“你说的不错,此事有些反常,必定有人暗中鼓动风潮,扩大事态,想要将舞弊塑成铁案。

如果只是想黜落十余名学子功名,将一名三品高官拉下马,如此举动,未免小题大作,只怕是另有所图……”

此时,管家来偏厅传话,说宫中六品内侍袁竞入府,传召圣上口谕,如今已在正堂等候。

贾琮想到昨日送入宫中奏章,多少猜到袁竞来由,连忙起身赶去正堂……

……

神京,推事院刑房。

阴暗潮湿的房间,墙上插着两支火把,火光影影绰绰,投下摇晃扭曲的影子,合着凄厉刺耳的惨叫,如同额鼻地狱。

两名狱卒精赤上身,挥汗如雨,对着捆在刑架上的两人,狂暴的挥动鞭子,密集的鞭影,施虐肉体的声音,令人毛骨悚然。

在这间潮湿肮脏的刑房里,所有的斯文羞耻荡然无存,刑不上士大夫的古法,形同一个笑话。

涉及春闱舞弊之人,所有的尊严体面,进入这间刑房之后,都会被瞬间撕碎,然后让人肆意践踏。

刑房的另一端,摆着一张刑判桌,两名官员坐在左后,看着两个刑架上受刑的两名犯人。

左边那名犯人身材微胖,在疯狂的鞭挞之下,惨叫连连,撕心裂肺,令人不忍耳闻。

右边那名犯人身材微瘦,在疯狂的鞭挞之下,只是发出压抑的闷哼声,并没有刺耳扭曲的惨叫。

他似乎用巨大的毅力,保留最后的尊严,令人有些动容。

甚至对他的肆意鞭挞的狱卒,都感到一种异样的无力感。

杨宏斌身为大理寺正,侦缉审讯无数案件,对这种刑讯问供之事,早已司空见惯,按常理并不会心软。

但是看到两位受刑之人,原本是身份清贵的今科贡士,注定的进士及第之人,仕途官场后起之秀。

如今却蹈入污浊,形同罪囚贱民,任人蹂躏鞭挞,士人之殇,莫过于此。

杨宏斌见多了犯人施刑,早已练就铁石心肠,但贵为殿试贡士,如此承刑,却是第一次遭遇。

他自己当年也是科甲出身,也曾为皇极殿贡士,物伤同类,看着两名士人沦落至此,心中多少有些不忍。

但是经过数日发酵,科举舞弊大案已呈白热化,当今圣上要求彻查严办,煌煌大势,无人敢于阻拦。

即便贵为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徐亮雄,如今都身陷大理寺昭狱,他如果拒不招供,只怕也难免皮肉之苦。

更不用说眼前两位形同废弃的今科贡士。

今晨,按照审讯常例,杨宏斌押解林兆和入推事院,与嫌犯吴梁对质审讯。

但是林兆和对舞弊之事,一口否认,铮言自己入京以来,行止自守谨慎,从无逾矩之行,更无半点舞弊之举。

周君兴以有人举报,疑证难消为由,提出需用刑逼供。

此等情形之下,按三法司审讯常例,用刑在两可之间。

但事涉舞弊大案,圣驾震怒,朝野关注,即便是杨宏斌,也不敢在这个关口,轻易阻挠刑讯之事。

否则给周君兴留下口实,不仅杨宏斌会惹上麻烦,大理寺卿韦观繇也会受到牵连。

杨宏斌能做的就是驻场陪审,让周君兴行事有所顾忌。

一旦周君兴为取口供,滥用酷刑,或伤及性命,或屈打成招,他能及时制止,并留下反制佐证。

让杨宏斌没有想到,林兆和身为一个文弱士子,居然会是个硬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