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2 章 浮萍(第2页)

 混血男拧开保温杯递给他,雾气氤氲了那张侵略性极强的英俊面孔,莫名温顺,他的口型在叫‘哥’。
 中午列车有自营卖的盒饭,这趟列车的速度很快,比之叶浔放假回家的列车快了大半,当然,价格也高出三分之一。
 乘务员刚推着盒饭进入车厢,便听见一声大吼:“给我来一份盒饭。”
 女朋友吓了一跳,推他的胳膊,“你干什么呀?”
 “宝贝,”男生温柔地牵住她的手,余光却在乱瞟,“我不想你挨饿。”
 果然,他刚买完盒饭,斜后方也响起一道声音,依然是那个男生,撕开盒饭包装,他递给身边的人。
 那名男生似乎笑了下,靠着窗,光影也拖长、缓慢,唇边陷落的弧度柔和。
 “应修。”
 应修立刻抬起头,“嗯?”机警的像竖起了耳朵。
 叶浔莞尔,不再说话。
 等应修又一次要去给他接热水时,叶浔摘下了棒球帽,看向帽檐深处的刺绣。刺绣藏在隐蔽的角落,为防丢失、或者和他人搞混,是一个‘叶’字。
 不论丛林还是都市,小狗似乎都喜欢叼着喜欢的东西回窝。
 “……”
 安杰利忍不了了,一点也忍不了了。
 这种时刻被人抄袭、复制、粘贴的感觉,这种后背凉凉、就像没穿衣服的感觉,这种从创意到日常都被人模仿的感觉——在混血男又一次学习他给女朋友接热水后,他深吸一口气,大脑开始飞速运转。
 这对兄弟来者不善。
 不不不,是兄弟里的弟弟来者不善……只是简单的模仿吗?不会这么简单,接水吃饭有什么好模仿的,而且全车厢那么多人,为什么就盯着他一个。
 最好的情况是闲的没事干。
 最坏的情况那就多了去了……安杰利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,他决定找个没人的时间,好好跟对方谈一谈。
 机会来得很快,一晃的功夫,车厢灭了灯,已经是夜晚了。
 旷野之上缭绕着湿冷的雾。
 忽然的颠簸让半梦半醒的思绪彻底醒来,女朋友依偎在肩头,睡得正沉,安杰利轻手轻脚挪开她,直奔茶水间。
 这一路大脑思索了很多种可能。
 当他气势汹汹、毅然决然走到茶水间门外,准备推门时,他听见了一阵交谈。
 “我的帽子,为什么在你那里。”隔着一条缝隙,月光清浅,像一层薄纱,斜倚在窗边的身影修长,五指松松转着帽舌,他声音虽然含笑,但透出不容人沉默的质询,“应修,说话。”
 ……叫应修吗?
 略带狐疑的目光挪到另一头,不似在他身后排队时冷漠锋利的模样,应修微微僵硬地挺直了后背,语气也局促:“对不起。”
 叶浔:“还拿了什么东西。”
 “……网球,”应修有问必答,眼睑低垂着:“两个。”
 门后那道影子踩着飘忽的步伐离开了,似乎很是凌乱——连兄弟的东西都又拿又抢,或许是某种怪癖吧,算了,不追究了。
 敏觉的感应到外人入侵,应修准备上前查看,叶浔叫住了他,他的语气开始变得沉晦,戴上了帽子,眼下最后的光芒也消失了,“我第一次被傅启泽下.药那天,梦见凯撒亲了我。”
 “是。”
 “然后你也亲了我。”
 应修一愣,不明白叶浔要说什么,但他下意识上前一步,抓住叶浔的手腕,灰蓝色瞳孔也审视的划过叶浔的脸,“……是的。”
 “应修,”叶浔似是在斟酌,缓慢的提出:“击剑馆那天,其实是我的错。”
 应修彻底僵住,五指不自觉用力,直觉告诉他,叶浔可能要说出一些让他茫然、不适的话语,可他无法自我辩驳,因为叶浔自始至终在看着他,从未有过的温和。
 “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情况,自顾自将你想象成不堪的人。很抱歉。”
 “时间或许不多了,”叶浔笑了下,“我是说,快要到斯夫托尔曼了。直到现在,你依然认为年少时那个救了你的人是我。”
 应修绷着唇,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弓箭,他在叶浔面前一贯温顺、听话,只有在提及小时候的救命之恩时,会显现出极端的偏执,“是你。”
 “哥,只是你。”
 “在庄园那段时日,或许是整天无所事事,我零零散散记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,印象里年少时我确实救过一名小男孩,但之后的生活太忙碌了,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。”
 应修没有说话。
 月色下,叶浔的声音如水流般平和:“应修,这次你救了我,小时候的恩情到此为止。”
 “你欠我的都还清了。”
 “……”
 那是一段静止的沉默。
 散落的黑发遮住了应修的脸,他个头高大、低乱交错的光影让他淹没在暗处,倾洒而下的呼吸莫名深长、短促。
 应修面无表情,倏尔抬头。
 阴鸷的一双眼,沉沉落在叶浔脸上,像化不开墨,“你没想起来。”
 意料之外的一句话,叶浔顿了下,“是只记起来一点——”
 “那就等你全记起来再说。”应修难得打断了他,神情阴郁地,率先一步离开了茶水间,“哥,我等得起。”
 -
 斯夫托尔曼平原。
 是比北部湾大陆还要遥远的联盟属地,这里有终年不化的不冻港、有冰山、有碎冰环绕的岛礁海岛、有冰封至此数千年的历史。
 列车从进入北纬五十度起,气温便骤降。
 正是傍晚,下午五点多的天空,斯夫托尔曼已经身处茫茫黑夜,至此一站,列车上的人数寥寥无几,大家干脆提前开始换衣服。
 窗外的天空低矮,呈现出灰蓝相间的色调。
 出现在车窗外的是零星松柏树林,如果是深冬,裸露出的地皮上将全部是雪块,天太暗,冷风吹过,目前的日均温度是5°C到17°C。
 和叶浔在茶水间聊完后应修便显得低落,不过这些情绪并不影响应修的行动,他抓着叶浔的手腕,从人烟稀少的站台离开。
 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山地车,应该经过改装,装了基本的食物补给和汽油。
 应修打开导航,输入塔拉山脉。
 “对不起。”车厢内安静,叶浔没系安全带,正在观察窗外环境,听到声音,他愣了下,“怎么了?”
 应修启动车子,打着方向盘说:“我不该和你吵架。”
 有些好笑,但叶浔还是点了头:“我也不该骗你。”
 “是的,”应修道,“你如果想起来了一切,不会是那样的反应。”
 “那我该是什么反应。”
 车辆驶出停车场,栏杆慢慢抬起,切割成片的光线划过应修的脸,他在半明半暗中,目光有一瞬间的虚无,继而变得冷漠,望着前方,“你应该……”
 叶浔也直起了身体。
 栏杆外,几辆面包车像是等候已久,无形的红线以栏杆做划分,几乎是不容他们离开停车场、离开斯夫托尔曼站台的架势。
 你应该愤怒。
 应修想,他很平静地踩下油门,在几辆面包车启动的瞬间,四面八方再次涌入无数车辆,灯光闪烁,“轰隆”的引擎声震天——
 整条道路都被拦截、清场。
 夜幕倾斜。
 斯夫托尔曼的夜色寒凉。
 载着叶浔的山地车便如回到了贝尔湾的雨夜,风驰电掣,撕裂夜幕,疾驰而去。
 同样被卸掉了所有特权。
 不能动用私人飞机、私人轮渡、私人保镖团队。
 应修身上唯一的特殊之处,是应家的愧疚。
 早在他乘坐列车这段充足的时间内,应家已经调派大批安保团队抵达斯夫托尔曼,进行紧急部署。
 从贝尔湾到斯夫托尔曼,从南大陆应家到极北平原。
 ——保护应修的安全,是真正高于一切的指令。
 *
 塔拉山脉是条连绵起伏的山脉,九月末,山顶依稀可见雪白。
 耳边只有吹过的风声。
 应修的面色微沉,死死握着叶浔的胳膊,一刻也没有放松。山地车目标明显,不能再被追寻下去了,也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飞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