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4 章 故人②【新】(第3页)
叶浔站在柜门洒落的阴影后,摁亮屏幕,一顿,快速拿着手机离开更衣室。
“宋蔓姐。”电话接通,那头静静的,有着细微声响,应该是在花园,风吹过草叶,清香宜人。
叶浔率先开口。
行李箱拉链流畅的合上,声音传到耳边,不等叶浔询问,宋蔓先笑道:“这么久了,还以为你连我也要躲着。”
一整楼唯一安静点的地方,便是卫生间。
透气扇泄进傍晚暗沉的光线。
叶浔靠着墙壁,黑框眼镜也划到鼻梁处,自陆宗鸣生日宴的事故过后,这是他第一次接到来自宋蔓的电话。
“不会,蔓姐,我刚才在实验室,怎么了?”
和宋蔓一直以来相处融洽,不止一次参加她的私人画展,宋蔓是个称职的未来王妃,陪伴陆宗鸣出席王室活动,做慈善,欣赏艺术,外在形象知性优雅。
“我要离开帝国了。”但这一次,她出乎意料的道。
心脏顿时重重漏了一拍,如坠冰窟,叶浔不自觉抓紧手机,听她又说:“我找到她了。”
“……谁?”
“那幅画的主人。这个月我一直在忙这件事,本想早点和你打电话说清楚,结果消息来得太突然,弄得我也、我也有些乱,等做好决定,就到现在了。”
于是呼吸得以恢复正常。
叶浔想起宋蔓画展上那副永恒不变的人像画。秋日湖边,落叶纷纷,裙摆逶迤席地,只有一道侧影的温婉女人捧着书本,静静阅读。
画的名字叫《心笼》。
是与轻松意境截然不同的名字。
这些年许多人一掷千金,要么买画、要么请求宋蔓为自己绘肖像画,宋蔓一概置之不理,此刻听着宋蔓无措急促的呼吸,叶浔恍然,也后知后觉。
原是因为画中人如此重要。
“我和陆宗鸣早在三个月前便解除了订婚,由于解除订婚牵连甚广,所以知道的只有我、他、王后夫妇以及我父母。” 宋蔓轻轻叹道,“这场历时一年半的订婚教给我最大的道理,那就是我决不可能和不爱的人度过一生。”
“我不想再和他挽着胳膊出席晚宴,不想再接见其他国家的来访人员,也不想连一颦一笑都被关注。”
“幸好,一切可以结束了。我离开帝国以后,小浔,你要照顾好你自己。”
嗓子有些干哑,好像回到从前见到宋蔓时、被她嗔怪着问怎么又瘦了的情景,“……不回来了吗?”
“回的,”宋蔓笑道,“最近一次找到她的位置是在南非草原。她从前便梦想成为一名草原摄影师,等下次回坦丁堡,也许就能介绍她给你认识了。”
“路上安全吗?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夜里的飞机,陆宗鸣安排的航线和随行人员,他这个人做事有多滴水不漏,你知道的。”
听到陆宗鸣的名字,叶浔顿了顿,只嗯了声。
“坦丁堡这边如果有事情需要处理,可以打我的电话。”
“好,跟你我就不客气了。”挂断电话前,宋蔓语气很柔和,“小浔,该怎么对待他,你也知道的。”
七年,不是七天、七个月。
是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。
无论陆霄,还是陆宗鸣,都不再是一个人称代号,是令他获得新生的恩人,也是无法随意处置割舍的亲人。
坦丁堡纬度高,所以总有漫长的秋冬。
年轻时的陆宗鸣锋芒毕露,远没有如今的沉稳冷肃,对待叶浔这个来历不明的黑户,监视大于保护,坦丁堡大学寒暑假可以申请留校,叶浔的留校申请往往只起住宿的作用。
陆宗鸣会把他叫去王宫,书房很大,分为会客区和工作区,陆霄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打游戏,叶浔便坐在陆宗鸣给他腾出的书桌对面,默默看书。
他在那张宽阔的红木书桌上度过了三年冬夏。
见过燕子南归、秋雨濛濛。
写过试卷、也改过论文。
抓着手机的手一动不动,叶浔静静看着虚空,灰色光束落入他黑沉的眼睛,他靠在明暗交界,领口解开一颗纽扣,胡乱灌入凉风。
“嗯,”他对担忧的宋蔓说,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和宋蔓最后道了别,挂断电话,不知过了多久,在发呆、也是出神,静谧被打破,一则来电弹出。
‘嘟——’
‘嘟——’
垂下眼,是意料中的名字。
“你宋蔓姐要离开坦丁堡一段时间,”接起电话,陆宗鸣便开门见山道,“有什么东西需要转交给她。”
“我办公室里有一盆绿萝。”叶浔说,“宋蔓姐年前托我照顾,现在应该可以还给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书架上有三本油画集。”
“还有什么。”
短暂的沉默出现在电话两头,陆宗鸣翻阅文件的动作一顿,他声音平缓低沉,一如印象里那个端肃、冷然,越发难以窥测的大殿下,“没有了?”
“……”
是依然存在的沉默。
“叶浔,”翻开厚重的文件夹,陆宗鸣淡道,“又要一年不说话?”
记忆猝不及防,被一只大手牵引,转瞬回到三年前、不……是四年前。
叶浔从坦丁堡大学提前毕业。
是意气风发、前途大好的青年学者,坦丁堡各家私人研究所频频递来橄榄枝,图他聪明、图他师从坦丁堡大学诸位教授、图他身上并无任何研究院资历,也图他与王室关系良好。
操持他大学期间所有选课事宜的陆宗鸣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,同样丢给他一封推荐信。
是陆宗鸣给他安排好的未来,信出自王室德高望重的威尔斯公爵之手,推荐他直入帝国皇家科学院,成为一名研究员。
有出息也好,没出息也罢。
只要他愿意留在坦丁堡熬资历,未来便能接替其他王室成员的空缺,成为华而不实的管理者。
那也是叶浔第一次与陆宗鸣爆发争吵,大殿下身居高位、说一不二,第一次被人顶撞,叶浔同样忍无可忍,留陆霄一头雾水的在两人中间劝和。
不过分与王室产生交集,是叶浔给自己画的红线。
长达一年多的冷处理,或者说单方面疏远,若非陆霄气急抱着他哭了几次,或许他与陆霄之间也会像曾经接受过他帮助的人那样,归于点头之交。
这一年半,叶浔按计划通过重重考核,拜入爱·华伦门下硕博连读,终日忙于实验和论文发表。
与陆宗鸣一年后再相见,便是在陆霄的毕业典礼。
“……”
恍惚间听见模糊的尖叫和大喊。
后背的伤口早已痊愈,但仍能记得那天的混乱和枪.声。
威廉姆院长两次救他性命,说他要不是年轻、恢复力惊人,估计早就病痛缠身了。同样的事情不能发生第三次,他的身体素质就算再好,也撑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亏空疗养。
手腕的腕表静默无声。
秒针一圈圈走动着。
就像一个时刻警戒叶浔、也警戒其他人的警钟。
今天是个下雨天。
叶浔可以确定。
旋转的透气扇外是灰蒙蒙的天,凉意渗透衬衣,若有若无掠过背后愈合的伤口,体验到异常温度。
有些不知道在想什么,空气的流动是缓慢的,化作实质,在眼前沉沉浮浮。
光、雾、烟雨。
还有电话那头,始终平缓的呼吸。
“大哥。”
他叫道。
一切声音都在此刻静止, 叶浔手指动了动, 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。
七年,科学研究是一件漫长枯燥的工作,终年看不见成果的迷茫、深夜守候在仪器前昏昏欲睡的疲乏、研究进度因各种原因不得已中止的无力。
浓茶、咖啡、薄荷烟。
爱·华伦近些年因为身体原因,很少出现在研究所,部分课题需要叶浔去检查进度,叶教授话少、冷淡,经常一件实验服,戴着黑框眼镜,出没在各个实验室,平静地垂眼看来,语气并无情绪,却让人下意识提心吊胆:“论文怎么样了?”
滚轮打火机摩擦时,指腹与轮面刮蹭,发出轻而闷的响。
非实验进度凝滞时期,叶浔并不抽烟。
他歪头,肩颈与侧脸夹着手机,另一只手笼着跃出的暖黄火苗,温暖似乎驱散了那幻觉般的一点凉意。
大脑思绪仍在过往与现实里徘徊。
隐约听到了些人声、嘈杂走动,叶浔没有在意,只是垂眼盯着这点抖动的火苗,低声,又叫道:“大哥。”
陆宗鸣没了声音,一言不发,挂了电话。
叶浔也一动不动,无声闭了下眼睛,他知道起码接下来一段时间,陆宗鸣都不会再管他。
再睁开眼,略微惫怠地抬起头,门外正有数道人影经过,寂静被繁华打破,光线也如一层流水。
研究所的经理人殷切陪伴在一个男人左右,笑意盎然,热情也浮夸。
左右人影恍恍。
如同一场行进式、正在上演的走廊酒宴。
那道徐缓经过的人影高大、挺拔,手肘搭着一件西装外套,沉沉立在门外,若有所觉地侧过头,穿过他指缝间溢出的暖黄火光,目光似乎也低敛、落在他身上几秒。
“……”
窗外雨下大的时候。
火苗熄灭了。
来人的身影却越发清晰。
一群人如刚才一般,谈笑间信步离开。
深浓阴影自门后散去,走廊恢复了明亮,叶浔无意识瞥向右手腕表,心率如常,他看着上面的数字,恒定在八十。
第125章故人③【待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