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暗墟间

“我没有!我不想杀她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长身玉立的白衣身影挡在泪光盈盈的少女面前,一步步逼近正在不断后退的女子,昨夜还温柔如水的声音如今挟冰带霜:“本尊竟不知,是谁给了你这样的熊心豹子胆,才会让你敢在本尊面前对她下如此重手。想必你是完全不把本尊放眼里,故意挑战本尊的底线,是吗?”

“不是!我……我……”右腕蓦然被青年抓住,手腕上的铁链闪动着冰冷的银光。

锢灵,禁锢住的不仅仅是灵力。

“一言不合就断人手腕,在你看来竟然是对人的恩赐!本尊怎么差点就忘了,你天生就是一副蛇蝎心肠,视人命若草芥!”

“只是,你是不是忘了——现在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司凌夜忽然冷笑两声,一把甩开了东方九容的手,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又要摔倒。

干脆利落的转过身,小心的捧起正垂泪瑟缩的少女纤手,青年的声音温柔的似乎能滴出水来:“别怕,我带你去找玄极宗最好的医者,他定能让你恢复如初,不会留下后遗症。”

“尊上……”一双妙目盈满波光,细弱的声音愈发楚楚可怜,“是奴错在先,要是奴的态度再更恭谨一些,就不会得罪了尊上的身边人,是奴没有放清自己的位置……”

美到窒息的绝艳容颜上充满痛惜之色,似是被声泪俱下的少女触动了悲天悯人的先天圣人之心,对妙龄少女平白无故的遭遇发自内心的心疼。

“无须自责,是因我之故才累你遭此不幸,没放清位置的不是你,放心,我定会替你讨个公道,绝不至让你心寒。”轻言细语如同三月拂面的春风,司凌夜俯身抱起了少女,少女脸上登时浮起两抹红云,结结巴巴:“尊、尊上?”

“你受了伤,不便行走,我带你去找医修。”温柔体贴的仙尊,足以让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为之疯狂动心。

抓住难得的机会,及时装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,但华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如此顺利,几时得到过如此荣宠,声音都颤抖了几分:“奴、奴何德何能……尊上万金之躯,怎能……怎能……”

“嘘。”修长的手指堵住少女的樱唇,微微绽出的笑意几能倾国,方才还清冷如高天明月的仙尊竟然平白染上了一丝魅惑,犹如暗夜魅惑的妖精。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,檀口微张,少女连脸红都忘记,双眼发直,竟是看得呆了。

脸上虽然挂着温柔和煦的微笑,黑眸却依旧幽暗如夜,笼罩着浓浓的雾气。声音乍然一冷,春寒料峭,却是对着身后僵立原地的女人:“罪人以下犯上,滥伤无辜,罚去暗墟间禁闭反省,非本尊令不得擅离!”

说罢,抱着少女往外走去。走至半途,忽然又驻定脚步,冷冷对着角落甩下一句话:“本尊回来的时候,不想再见到不该见的。”

等到那道挺拔的白影完全消失之后,从角落的暗影中缓缓走出一名瘦削的黑衣男子,走到东方九容身前。

男子面无表情,用毫无起伏的音调一字一顿:“你是自己跟我走,还是要我打晕你再带走?”

“……”东方九容沉默许久,男子一直淡淡地等待着,并未出言催促。她忽地扬起了头,刺眼的阳光照的她睁不开眼。

轻轻的笑声如银珠坠地,朱影漠然的看着面前突然笑起来的女人,脸上虽无半分波动,心中却多了一分怜悯。

他在暗处看了方才的全程,知道这个女人绝不是一名普通的侍女。但,暗墟间……

恐怕她还不知道面前即将等待自己的,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地方,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?

即使每一步都似拖着千钧之重,东方九容仍是尽可能挺直她的脊梁,绝不至泄漏一分的脆弱。

“喂!你往哪走?”看到女人径自离去,朱影脸上才有了一丝波澜,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被拦住去路后才停下脚步,但并未回头,声音淡漠,简洁得没有半分废话,“带路。”

朱影颇为讶异地看了她一眼,最终仍是什么也没说,默默走在了前面,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前走。

穿过弯弯绕绕的九曲回廊,绕过了雕廊画栋的亭台水榭,直到一处绝不该出现于宗主宫殿中的、一片荒芜衰败的杂草地。虽然阳光正当头,但此地仍给人一种阴森森的诡异之感。拨开足有人高的杂草,在一处黑漆漆的大门前,朱影驻住了脚步,声音仍是毫无波澜:“到了,进去吧。”

将手覆上了门中央的花纹,灵力注入,轰的一声,大门洞开。朱影侧过了身,东方九容拖着沉重的身体,一步一步踏进了门内。

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,感受到周围层层叠叠的阵法,唇边忍不住又勾起一抹自嘲,带她从心之城中出来时,他是答应以后不会再关她进地牢让她受刑,倒也算是信守承诺。这次确实不是地牢,却是比地牢更高级的牢笼。

呵,她如今不过一个灵力全失的废人,何德何能,能让玄极宗宗主给她如斯待遇?

眼看她整个身影没入黑暗后,大门再次“砰”的一声,轰然关闭。

室内什么也没有,所幸,还有墙。她无力的瘫坐在地上,倚靠在墙边,勉强让沉重的身体有一个能够依靠的地方。

黑,暗无天日的黑。

她算是明白为何此地要叫“暗墟间”。

那并非普通夜晚的黑暗,而是能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
仿若身处混沌之初,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,大门关上后,室内的阵法发动,五感更是被尽数剥夺,除了虚无一片的死寂,其余的一切都再无法感知。

比虚空还要更加荒芜,仿照天地尽头的归墟,只有无尽的死寂长留此间。不需要任何其他刑罚,光是被关在其中就能让人精神彻底崩溃。

额间开始发烫,喉咙里似乎梗着一捧细沙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微的疼,分不清是喉间,还是心口。

重压骤然袭来,本就风寒侵体,又陡遭变故,身体开始一阵一阵的发冷,头痛欲裂,意识也开始朦胧,蜷了蜷身子,尽可能挤成一团,保住不多的体温。不由自嘲,现在这样,可比当初流落冥罗时,还要狼狈得多了。

身处虚无之中,眼前唯有漆黑一片。但不知怎的,往昔与他相处的那些点滴忽如鬼魅般纠缠上心头。

他第一次唤师尊时那怯怯的声音、他一招一式跟着她学剑时的专注、他撒娇时流下的让她总是心软的泪水、他在她耳畔一声声说“我爱你”时眼中的眷恋难舍……

她曾经深信不疑,他是爱她的,至少,爱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