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关山月 第88章 推刀万里
中土神洲,兵家祖庭。
早在金钗洲的那座镇海楼发生异动之前,这座汇集了天下九洲领兵一道几乎全部能人的武庙祖庭,就已经先半步推演出了某种征兆。
疆场谋划,历来都讲求“多算胜少算”,算人之先、谋人在前,即便是后发于人,亦要争取先制,故有所谓“迂其途,而诱之以利,后人发,先人至”一说。
今日,天下兵家集四势之大成者,无一例外全数汇集于这座兵家祖师堂,并且暂时从临渊学宫手中接过号令之权,排兵布阵,调兵遣将,与对面那位未曾露面的执棋人,在这盘天下棋局之上,开始对弈第一局。
各位兵家名宿济济一堂,集思广益一番推演之后,很容易就能得出来某些结论。
海妖一族,汇合那自九洲陆地退至海外的三族遗民,在今日齐攻天下外围八洲,包括四座海上边城也皆已陷入重围之中,此举看起来好似来势凶猛,但对方真正的目的,必然不会是妄想于一举就将天下颠倒过来。
海妖一族虽养精蓄锐已久,实力齐全且雄厚,但也没到仅靠一战,就能将这张桌子一把掀翻的地步。
正如兵法有云“兵者诡道,进而示之远,远而示之近”,如此大水漫灌的架势,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隐藏他们真实的攻击目标。
但是,正如棋盘落子有来又有回,对方出招之后,作为一方执棋人,如何应对才是真正见棋道功力的地方。
对面出招之人谋算已久,目的就在出其不意,攻其无备,眼前形势于九洲人族而言,要出手救人是当下必然,若是单只专注于对方埋在箱底的那一手杀招,让对方得到虚中就实的机会,保不齐就真有满盘皆输的危险了。
——
中土神洲以西的苍茫大海之上,一道身携剑罡跨海而行的壮硕身影,自中土西海岸边拔剑而起,一路掠海西行,化虹直奔海上某地而去。
剑罡所过之处,排山倒海之势直接在海面上犁出一道宽达数十丈的巨大沟壑,白浪滔天处,下一刻就会有一团团血气,不断从那水面下浮现开来,星星点点状如红梅,点缀在那道剑罡划开的犁沟之上。
既然双方之间在今日彻底撕破脸面,那么此刻跨海而行也就不用再留手了,剑修所过之处,除妖务尽,不留余生,杀妖不必手软!
……
天河宗旗下木兰渡船上,搭船跨海的人族修士死伤大半,并且不断还在有修士暴死于那道护船罡气之外!
红衣姜沉渔手提长枪,腰悬墨梅,弓步下蹲蓄力,随后拔地而起直奔那挡路的海妖王而去,不避斧钺,视死如归!
天下兴亡,没有人是不能死的。
在这一袭红衣还未冲出护船罡气之前,对面那个拦截在渡船前方云海上的海妖王,那一双妖异的猩红兽眼,早就已经盯上了这个准备决然赴死的矫健身影。
天下各地狼烟四起,但是海妖一脉在动手之前,其实是有过一场沙盘推演的,所以确实不是真的要毫无技巧地大水漫灌。
很多看似凶猛的滔天攻势,实际上都是花里胡哨的障眼法,而某些真正的攻敌所必救,也其实早就按轻重缓急,全部清清楚楚标注在了某张天下九洲堪舆图上,此刻就摆放在四海龙宫其中某一位龙王的御案之上。
眼前的这艘木兰渡船被拦截乃至被最终击沉,彼时要跳脚的,可不仅仅是这渡船所属的那座天河宗。
某些人的价值,可比一艘没了还能重建的跨海渡船,要更重的太多。
那一前一后傲立于渡船两头的两大妖王,互相对视一眼,各自仰天一声兽吼,分工明确准备动手,前者负责抓人,后者则开始放手攻击那艘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跨海渡船。
只需要给他们稍微片刻的时间,二者此次的阵前战功,就算是真正捞在手中了,回到龙宫之后,也可以光明正大躺在功劳簿上,等待此战落幕之后的论功行赏。
即便混不上首功,但也肯定不会是什么,等别人吃完了肉之后的汤汤水水。
小姑娘姜沉渔对于某些事当然早有猜测,所以她其实也一点心存侥幸都没留。
长这么大,从来就不喜欢受制于人,当初禁足于姜氏大城的那座后山,也只是因为要给家主爹还有那帮老头们面子,更何况今日?
水尽山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
两头准备一击建功之后就迅速入水远遁的海妖王,还未曾来得及动手,就猛然察觉到了某种不对,如出一辙朝着大海东侧方向望去。
海天交接之处,一道若隐若现的莹光缓缓亮起,正在不断迅速放大,夹带着一股惊天彻地的凶厉气势而来!
那光点以极快的速度越靠越近,剑罡声势也越发强盛,到达渡船附近时,几近通天!
那拦路妖王眼见架势不对,也顾不得再做犹豫,还惦记着战功,故而直接就朝那个红衣小姑娘的方向下手了!
只要将之抓在手中,他们两个此行,就还有让对方投鼠忌器的机会!
只是,对于一个已经携带声势而来的九境剑仙而言,让他到了眼前之后再出手,就已经是来不及了。
一剑闪过!
那个单手持剑的壮硕身影,丝毫不将两头十境妖王放在眼中,直接出现在那个飞身而起的红衣小姑娘跟前,一把将之捞回了木兰渡船之上。
渡船之外,那个本来准备伸手抓人的海妖王,一只手臂瞬间跌落入海,来人一剑之威,当场镇住了两头前一刻还在耀武扬威的海中大妖。
眨眼之间形势斗转,红衣小姑娘有些愣愣地看了眼那渡船外突然沉默的两头海妖王,又看了眼满船都回不过神来的同行船客,最终将目光放到了那个壮硕汉子身上。
看清来人的小姑娘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,“甘师傅,你怎么才来啊?”
当初在小镇上打铁多年的铁匠,石矶洲龙泉剑宗供奉,中土兵家修士,九境剑修,甘泉!
汉子看小姑娘哭得厉害,轻轻抬手摸了摸小姑娘发顶,抱歉道:“抱歉,甘师傅来得有些晚了。”
这个只会抡锤打铁的壮硕汉子,历来不善言辞,更不知道要怎么哄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姑娘,甚至连摸摸小姑娘发顶以示安慰的动作,都做得小心翼翼,深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,伤到小姑娘。
姜沉渔倒也没有哭太久,很快就停止了哭泣,抽噎着抬头,看了眼四周表情复杂的一堆渡船修士,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,又有些难过地看了眼甘泉。
“甘师傅,我们死了好多人…”
小姑娘这话一出口,那些幸存下来的渡船修士们一个个再次陷入沉默。
战阵之上,死人从来平常事,总有无数视死如归的人间修士,在这种牵扯到族群的大战博弈之中,连个姓名都留不下就身死道消,后来之人每每烧纸祭奠,也只能以“无名”二字送去几张纸钱,往往稀松平常,恰恰可歌可泣。
甘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,抬头看了眼渡船之外还没有散尽的血雾,最终又将目光放在了那两头已然萌生退意的海妖王身上。
跨海救场而来的甘泉,虽然只有九境修为,但却是真正的剑修一脉,练剑术修剑罡的武道剑仙。
两头海妖王虽然都是十境,但面对出了名最难缠的剑修,且一看就知道是其中好手,心生退意也在情理之中。
甘泉轻轻将小姑娘拉到身后,随后持剑前跨一步,手中长剑缓缓抬起直指那两个眼神闪烁的妖王,淡淡道:“两位准备怎么死?”
话刚出口,渡船之上所有人都一愣,因为那两头本体分别为一匹海马和一头海象的十境妖王,竟然在甘泉出声的那一刻,如出一辙化为人身,然后一瞬间往海面冲去,竟连放个狠话的动作都不做,直接逃命。
九境剑仙甘泉,看着那两个一击不中就直接远扬千里的妖王,也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。
下一刻,他就直接将手中长剑朝着船外掷去,那把从九境剑修手中脱手而出的三尺长剑,在飞出护船罡气的一刹那间竟然一分为二,分别朝那两头妖王追去,电光火石快如闪电!
龙泉剑宗供奉甘泉,声名赫赫,但比其人更出名的,是他手中这把雌雄双剑合一而成的长剑“争雄”,在中土铜雀台的楚铁榜上排名极高,是以铸剑技艺闻名的龙泉剑宗铸造出来的名剑代表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