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
关山月 第98章 神灵下贡台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紫荫河畔。

午夜时分,万籁俱寂,唯有那河伯新庙门前,一人、一鬼、一神、一妖,三方对峙,还有一个跌落在地面色惨白的浣纱女,静静看着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,一言不发。

当那位雍容华贵的河伯美妇人,听到那一脸嘲讽的黑瞳少年人说出那句“淫祀”的说法时,脸色猛然沉了下来。

“小神不明白小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此刻,不仅是那身为河伯神灵的美妇人震惊万分,就连那狐妖玉釉,以及那个坐在地上久久未曾起身来的浣纱女,都有些震惊于少年这句大出预料的言辞。

楚元宵笑了笑,“我原本以为,你只是因为有违礼制搬迁了河伯庙,所以才会处心积虑想到要找一个替死鬼,甚至在今夜动手之前,我还在怀疑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真正说谎的那个?”

在此之前,楚元宵一直都有些犹豫,真正让他忌惮的,是那“风水术士”四个字。

早在礼官洲时,那个脚穿草鞋,身背斗笠的散修老人,曾经追着一位风水术士追了整整半洲之地,最终又在长风渡口失去了其踪迹去向。

后来楚元宵与那老人在渡口上也曾有过一番言谈问答,那老人给出的结论,是说风雪楼也曾参与其中,一路递消息给老人让他追人追到了长风渡口,但那之后就两边都没了踪影。

这件事在当时是个有头无尾,有始无终的奇怪事,只是本身与楚元宵没有太大关系,所以他就并未过多计较,问过了之后也没再多深思。

等到了这紫荫河畔之后,当听到那老妪提起曾有风水术士为河伯庙算过一卦,他一瞬间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,后面的所有事也都在顾忌那四个字,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掉进什么局中。

虽然他一直都觉得是那河伯受了术士蛊惑,才会将旧河伯庙遗弃,又重新搬迁了新址建了一座新庙,但却从未怀疑过眼前这对河伯主仆的身份有假。

直到先前那狐妖玉釉在旧河伯庙的贡台上趴卧了半夜,黑瞳少年随后进入其中与那狐妖有了第二次交锋与谈判,得益于妖物卧贡台引动了庙中那些浸染各处的隐藏神力,让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,即不仅是新旧河伯庙中的两尊神灵泥胎金身并不相同,甚至就连神灵留下的气息都不一样。

那被当了替死鬼的浣纱女为求活命,曾特意进入少年梦境之中求救,所以他对其一身神力是有印象的,与那旧庙之中的神力气息根本就不是一回事。

狐妖玉釉先前用一番似是而非的言辞,说是得了旁人承诺,既要拆庙,还要杀神,那人就能送她成神,还能瞒天过海,所有这些其实都只是兵不厌诈的试探,却将那个本就心虚的年迈老妪直接诈出了真容。

所以就正如那年轻女子在少年梦中所说,她身上属于真正河伯的那一半神力,原本就是来自于那位庙祝老妪,也就是眼前这位雍容的美妇人,也所以新庙之中的所有神力浸染其实就同样是来自于她。

如此一来,若新旧河伯庙之中的神力并不一样,是不是能说明这两位新旧河伯也不是同一人?

人间各地山水神灵,所以能成神者,一半要靠各大帝国的皇帝诏书下一道封正旨意,一半靠山水辖境之内的百姓香火供养。

所谓淫祀,就是没有本事混到一份皇帝诏书封正,但能接收到辖境内的百姓香火供养,有一定神力在身,但不如各位山水正神一样名正言顺。

那年迈老妪假装庙祝时,曾三番五次劝说浣纱女担着河伯之位,不要任性妄为,其意图恐怕就不仅仅是想让浣纱女担上搬迁庙址的罪责了,其实还包括了另一份篡夺河伯神位的大罪,只是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,就连那浣纱女都不知道。

此刻,那美妇人听到少年那句意味不明的言辞,再看向那浣纱女的目光就更加阴毒!

这个真正的假河伯美妇人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女子背着她做了什么,想她处心积虑谋划多年,竟然因为选错了人,仅仅几个月间就被毁于一旦!如此之大的损失,又怎么能让她不恨那女子?

楚元宵似笑非笑看了眼那宫装美妇人,“怎么样?河伯娘娘觉得在下这一手兵不厌诈,用得可还行?”

那美妇人眼见自己筹谋多年的这一出戏,到此刻是彻底演不下去了,也干脆就不打算再装下去,眯眼看着那个有些诡异的少年人,笑意阴冷,眼神淬毒。

“不得不承认,阁下确实智略颇高,本宫技不如人也无话可说,但诸位难道以为,你们如此简单撞破了本宫多年筹谋,还能说走就走吗?”

楚元宵闻言,竟然又赞同般点了点头,“倒也是,毕竟还有杀人灭口这条路可以选,确实不算山穷水尽。”

美妇人冷冷一笑,“本宫为这紫荫河费心多年,怎么会一点防备手段都不准备?”

一条河上两神庙,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当然不是这美妇人的疏漏,当初某个风水术士替她规划算计时,曾特意嘱咐过旧庙不可直接移毁,在大势未成之前擅自拆掉旧庙,极容易被掌管神籍的钦天监发现。

同时,新庙建成之后,也需要一步步去取代旧庙,逐渐真正成为紫荫河两岸百姓香火愿力的汇聚之地。那些真正接受过朝廷诏书封正的真神,当然不需要如此费心费力,但如这美妇人一样鸠占鹊巢,就得有个以新代旧的过程,此为必由之路。

当然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,新旧两座河伯庙在建立代换联系之后,也能通过那些冥冥之中的联系而互相呼应起来,就是个有备无患的防备手段。

先前狐狸卧贡台时,庙祝老妪是自封了神力,河伯之位在浣纱女头顶,所以老妪并不知道旧庙变故,但此刻她已收回神力,则那旧庙也自然就重新进入了她的视野、手段之中。

此刻双方终于彻底撕破脸面,美妇人毫不犹豫直接张开双臂,仰面抬头看着天上夜色,整个人开始从地面上缓缓浮空而起,逐渐悬空在了紫荫河上方。

随着她的动作,那两座新旧河伯庙也各自逐渐亮起两道金光,一阵缓缓弥漫开来的氤氲之气,与紫荫河水中逐渐泛起的水雾一起,直接笼罩在了山谷内长约百里的河道及两岸河畔。

这一道神灵手段,如同一手障眼法,直接隐匿了两座河伯庙之间的所有景象,暂时成为那假河伯的自家小天地,外人临近河道之后,会如同鬼打墙一样不得其门而入,身处其中的人也将难觅出路。

山水如牢笼,封困水脉,杀人在其中!

新庙前,被困其中的二人一妖一鬼心思各异。

狐妖玉釉眼见形势不对,直接闪身到了邪肆少年身侧,看着那已经有些发狂迹象的美妇人,对少年道:“仙师,怎么办?”

楚元宵抬着头看着周围逐渐浓重起来的雾气,双眼微微眯起,背在身后的那把绣春出鞘在手,然后转头瞥了眼狐妖,邪笑一声,“都被人家关门打狗了,不拼命还能怎么办?”

……

山谷以东二十里,楚元宵三人前一夜的露宿之地。

蒙眼年轻人魏臣静静坐在一块不太规整的石墩上,身前篝火还是余人离开之前点起的,此刻也因为他目盲没怎么添过柴,已经快到了即将熄灭的时候。

当那山谷中河道边双方真正开始对阵起来的时候,独留此地的魏臣也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,一个身着灰麻色长衫的中年文士,身后跟着一位黑衣年轻人。

两人突然现身篝火边,却见那个蒙着眼的年轻人依旧表情平静坐在那块石墩上,好像也没什么慌张之色,更没有开口问来人身份。

新到的黑衣年轻人看着魏臣,挑了挑眉有些好奇,“你是眼睛看不见,难道耳朵也不太好使?身旁来了不明身份之人,你怎么是这么个反应?”

魏臣闻言,缓缓抬手朝那两人的方向拱了拱,“龙池洲魏臣,见过两位仙家。”

那黑衣被魏臣这么个潦草见礼的动作给噎得不轻,抽了抽嘴角道:“这就完了?”

那位惯爱被江湖仙家称呼为“武安君”的灰衣中年人,笑眯眯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对答,又见身旁这话痨一样的黑衣,在那蒙眼的年轻人面前没占到什么便宜,突然就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