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关山月 第107章 我是谁,他又是谁
姜蓉国位于龙泉渡口以东,是个仅仅只有六品的小国,国中战力最顶天的也只不过是一位武夫八境的老祖宗,所以他们在龙池洲东南之地不算无名,但也确实厉害不到哪里去。
姜蓉国西邻龙泉渡口,东边一大片疆域则全都是白云剑山辖下地界。
混江湖找靠山,是这些本事不够顶天的大小势力必须该有的眼力跟本事,所以多年以来,姜蓉国一直背靠白云剑山,仰人鼻息以求存。
天下大大小小的势力,除了那四座堂而皇之不入九品的王府,其余只要是多多少少有些本事的,都已经按照临渊学宫的规矩礼制划分了品秩。
按照当年那位制定了一整套礼乐规矩的大人物的想法,天下分九品,各阶仙门以功晋升,以过降品,各司其职,九洲承平,整个天下就会好似那墨门机关术中某些齿轮一样,严丝合缝,不漏不缺。
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中,那位大人物的精密筹划也确实卓有成效,人皇在世,有人皇剑悬在天下人头顶,自然就无人敢不遵守规矩。可一旦人皇消失于人间,没有强压之下,人心有私就占了上风,开始不断找机会茁壮生长,所谓礼崩乐坏也就成了必然事。
用诸子中某一脉的说法,多吃多占才是人之常情,儒门那一套所谓“仁义”的说辞不合常理,事实上与空中楼阁无异。
那位制定礼乐的大人物当初算尽天下,唯一没有克服的,也正是这“人之常情”四个字。
姜蓉国虽不像魏氏一样直接是剑山附属,但年年该有的呈奉孝敬,以及一些该守的规矩礼数也依旧从来都不缺。
白云剑山是剑修宗门,门中上至某些大剑仙,下到刚入门径的剑修弟子,自然也与江湖人眼中的剑修一样,不会有太大的区别,但一座四品剑修宗门,不可能全部都是剑修,总还会有些不太专注于练剑的仙家修士,负责打理一门上下的事务。
所谓术业有专攻,剑修一脉本就不善于这些事,所以某些不算太重要的权柄,就自然会抓在另外一些人手中,其中就包括了作为从属的魏氏门下某些子弟。
朝中有人好做官,魏氏因为那几位剑修老祖宗在白云剑山祖师堂内有一席之地,所以在近水楼台之下,也是能拿一部分权柄在手的。
多年的流水光阴,如今的姜蓉国便与魏氏之间早已混成了熟识,也常有来往,有些是事关白云剑山门中事务的,还有一些当然就算是私交了。
魏臣与青玉二人被那位云海间的木讷剑仙送到地方之后,两人并未在原地待太久,就重新启程了,但却并不是往东进入姜蓉国境内,而是在魏臣的主张之下,转道往北走。
青玉一路跟着魏臣,虽然并不太明白这位魏先生明明是着急去往魏氏,却为何会转道往北,但她本来就少言寡语,领头的说什么,她就做什么,所以即使好奇却也并未多问,只管跟着魏臣走就是,最多就是偶尔帮他指一指路。
两人都不是仙家修士,所以走得并不快,即便是一路未歇,等到往北走出去几十里地之后,天色也已经开始蒙蒙亮起来了。
某一刻,蒙眼年轻人突然间脚步一顿,跟在他身后的青玉有些不明所以,“魏先生,怎么不走了?”
魏臣笑问道:“跟着我走了一夜,你不觉得累吗?”
青玉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,所以说出口的话声音并不大,但很诚实,“累,但既然是忙着赶路,累一些也没关系。”
蒙眼年轻人闻言笑着摇了摇头,“想听我说点心里话吗?”
青玉有些不明所以,但还是点了点头,又想起来这位魏先生看不见,就想开口答话。
但还没等女子开口,那蒙眼年轻人就好似知道她已经点头了一样,开始说起了所谓心里话,却又不像是心里话,“你觉得你家那位公子如何?”
青玉没有料到这位魏先生竟然一开口就是这么一个问题,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想了想,道:“公子很好啊。”
魏臣再此开始借着手中那根随意捡来的木棍作为行山杖,继续往前走,只是步幅速度慢了下来,更像是在散步于山间,一边笑道:“他们两个现在都不在,你完全可以放开了说实话,我保证事后不会说出去。”
青玉有些赧然,也有些心虚地笑了笑,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真正诚实道:“我其实有些怕公子。”
这也就是楚元宵和那个好像无话不对公子说的余人不在场,要不然女子是绝对不会如此直白的,她到底还是相信魏先生的人品。
魏臣闻言一笑,“你怕他把你丢在半路上?”
女子先是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,随后又很快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也不全是吧…我就是觉得他有时候眯着眼思考事情,那个表情让人有些害怕。”
蒙眼年轻人脚步不停,脸色平静,继续道:“是觉得他心思深,让人猜不透,所以觉得不踏实?”
青玉点了点头,“还有就是,我觉得余人每次附身在公子身上,他们合在一起的时候,好像邪气都很重,杀气也很重,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寒,我有时候就是不敢说话,并不是不想说。”
魏臣笑了,“这就是我想说的话,你家公子这个人比较复杂,他小时候什么样子我不知道,但是从我遇见他开始,能看到很多时候他都很小心,待人接物也好,对待某些变数也罢。”
“他刚开始不想带着你,和带上你之后又三番五次劝你自在一些,看起来像是很矛盾,但你看明白了其实就不矛盾。”
“不想带着你不是嫌你累赘,带着一个鬼物都不觉得如何,何况是你?他只是觉得跟着他会比较危险,弄不好就容易连累你性命不保。”
蒙眼年轻人说到这里突然一笑,“他为什么带着余人我不清楚,但会带着我的原因,最开始是因为他答应了某个长辈,要将我送回魏氏,至于现在…则大概是将我当朋友了,甚至不惜让自己深陷重围,也要送我出狼窝。”
青玉看着这个突然笑起来的魏先生,有那么一瞬间却隐隐觉得,他好像是有些伤感。
——
姜蓉国的皇帝陛下,昨夜接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两封仙家传信,一封来自东边的魏氏,另一封则来自龙泉渡口。
这两封属于仙家手段的隔空传信,在后半夜几乎是一前一后同时抵达了姜蓉国的皇宫,甚至连传信的措辞内容都大同小异,目标也只有一个,就是希望姜蓉国能拦住那个将要过境的蒙眼年轻人。
皇帝陛下昨日好不容易空了一个整夜出来,所以翻了块牌子着人侍寝,结果大半夜竟被那门外侍候的大太监给敲响了殿门,将他硬生生从温柔乡里拉了出来!
不过,怒不可遏的皇帝倒也不算是个昏君,虽然刚起身的时候还一脸怒容,传了那个找死的大太监进来时,还警告了一句说他要是没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,就非扒了他的皮不可!
可等他看到那两份署名不同的仙家传信之后,还是立刻就没了脾气,不仅挥退了手下人,就连那个负责侍寝的后宫佳丽都一并赶了出去,随后就独自一人披着龙袍坐在了殿内的御案前,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那两封大同小异的仙家传信。
一人独坐的姜蓉国主拧着眉沉思了良久,盯着那两封传信的目光也并未挪开,只是轻声喊了一句,“姜一。”
御案前的空旷处,应声出现了一个一身劲装的黑衣男子,来人出现之突然,就好像他一直都在这大殿之内一样,悄无声息刹那现身,也并无门窗开合的声音,来去无踪好似凭空出现。
此人出现后,也并未开口说话,只是静静站在那里,等待皇帝陛下吩咐。
皇帝又继续静坐沉思了片刻,然后就将那两封来历不同的传信叠放在一起,认认真真揣进怀中,然后从御案后起身直接去往门外,而那个名为姜一的卫士则又悄无声息跟在了皇帝身后,仍旧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