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
关山月 第120章 少年有一剑(第2页)

他是儒家门生,自然对儒门一些学问深信不疑,圣人有云,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”

皇帝言谈无忌,当着他的面还能表露出不太看好儒门学问的意思,可见这件事已在那位国主心中徘徊许久,用在此时的某些手段看起来也不太光明,

对于那场决定诸子道统的学问之争,儒门一脉上来先输一阵,实乃时也,命也。

文士此刻突然就想起来在龙池洲自立门户的那位岳王,一位横空出世的兵家奇才,虽未进入武庙,但武功赫赫一时无两。

那个人的当年事,恰恰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,所谓文教之畅行于燕云,不过是只在表而不在里的镜花水月而已。

儒门之于皇家,不过裱糊匠而已。

一声叹息过后,这位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读书人,竟已瞬间白头,面目苍苍,意态萧索。

文士回头看了眼那座社稷坛,轻声呢喃了一句,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。”

说罢,这个在燕云帝国呆了数千年,不为官不聚财,只在三尺书斋讲书的读书人,终于大笑了一声,泪流满面。

原路返回,出崇新门,一去不返。

石矶洲南,燕云帝国,从此再不见大儒叶道新。

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

——

白毫渡船。

楚元宵缓缓退进船舱之中,身侧站着余人,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,死死盯着那个登门做买卖的燕云帝国皇家子弟赵正纶。

手持一本书卷的皇家子弟笑意清浅,看着一门之隔满是戒备的二人,大概是觉得有些好笑,“两位何必如此?这白毫渡船如今已然升空南下,二位也不必再等谁来救你们,赵某其实也并无恶意,只要这笔买卖谈成,咱们就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,而且我燕云帝国在石矶洲还略有几分薄面,保证诸位还是可以继续你们的远游路,畅行无阻。”

楚元宵看着这个成竹在胸的家伙,对于他的某些威胁言辞不置可否,只是有些好奇道:“我其实不太明白,燕云帝国如此明目张胆,就不怕事后有人登门问安?”

先不说一艘升空飞行的仙家渡船,所谓护船罡气是不是真的能拦下某些人,即便是他们真的抢到了想要的东西,可燕云帝国堂堂三品的帝国基业总还在九洲之内,想跑是跑不掉的,如果真的有人事后算账,又待如何?

赵正纶叹了口气,“本来是不太想提起这些伤心事的,但没想到小仙师竟非要与人为难…”

他似是真的被勾到了伤心处,摇着头一脸哀伤,“实在不巧,赵某大概半年前犯了件事,纨绔子弟的通病而已,招来朝野群臣的弹劾攻讦,皇帝陛下为了给满朝臣工一个交代,就下旨免掉了赵某鸿胪寺卿一职,宗正寺竟也跟着落井下石,剥掉了赵某的宗室身份,所以严格来说,赵某如今已非燕云皇室中人,我与他们之间还有些反目成仇的旧怨。”

楚元宵闻言挑了挑眉,果然某些人行事,总会是如此的周到有理,让旁人想要指摘都不会有太好的由头。

当初的龙泉渡口也曾试图以类似的方式,想要在中土那座学宫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,毕竟中土有很多规矩历来都是“严以律己,宽以待人”。

只是少年怎么都没想到,那个方氏的事情才过去多久,眼前这就又窜出来一个…

俗话说兔子急了都是会咬人的,这些人难道真就不怕那座天下共主一个不高兴,也来玩一出还施彼身?人家确实是君子,可人家又不是傻子。

“不知道小仙师还有别的问题吗?不用着急,可以慢慢想,咱们多少还是有些时间的。”

赵正纶大概是很满意少年错愕的表情,所以又笑眯眯问了一句。

少年沉默了一瞬,“非要如此不可?为了一个都不能保证稳赢的谋算,就让自己生生沦落为孤魂野鬼也在所不惜?”

赵正纶往前走了两步,不请自入了少年的客舱房间,还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本一直未曾翻页的书籍,笑道:“也不知道小仙师读书读得怎么样了,我这书上有句话,叫‘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’,不知小仙师可曾听闻?”

少年嗤笑了一声,此时已然退到了房间内那张圆桌边,先前进舱时解下来的佩刀绣春就摆在桌面上,他便顺势将之提在了手中。

赵正纶见状,不由地有些遗憾,“道理讲不通,就非得动手?跟着你的那个七境金丹都没有胜算,何况是你?”

“我还听说,你之前都已经大道断了头,好不容易才把路修回来,还因祸得福踏上了三径同修的康庄大道,你又何必非要当个犟种,给我一个理由去废掉你这一身让人不太舒服的机缘?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长得好看了一些的姑娘而已,真就有这么舍不得?”

楚元宵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着将绣春重新悬佩在腰间,然后抬起头像这个废话很多的家伙,一只手顺势按在了刀柄上。

赵正纶叹了口气,缓缓摇头,“既然如此,那赵某就要得罪了。”

说话出口的瞬间,原本还站在门口的赵氏子弟突然身形消失,在屋中二人都没有反应过了的瞬间就出现在少年身侧,一只手轻飘飘落在了少年肩头。

除了当初在小镇,那位曾被少年扶进乡塾的老人,以及崔先生之外,少年今日算是离开凉州之后第一次遇见神修。

精气神三径,神修最为少见,白衣姑娘李十三曾说过,神修一脉大多是儒门读书人在修行。

先前在龙池洲姜蓉国境内,那个蒙眼年轻人第一次展露手段的时候还曾提过一句,说是神修与神灵二者都有一个神字是有些缘由的,跟儒门把文庙学塾开遍九洲也有些关系。

至于其中实质是什么,他倒是没有明说,留给了少年人自己去求索。

此刻,这个以儒生形象出现的年轻人赵正纶,一出手就是一记神修手段,直接将少年定在了原地,余人当然也跑不掉。

高阶修士的某些神诡手段历来眼花缭乱,楚元宵二人跟这个赵正纶之间,境界差距到底是太过悬殊了一些,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寻到,就已经被逼入了绝境。

不过,赵正纶好像也知道少年身上那枚须弥物刻有一个“儒”字,更知道某些大能者的手段是何等的不可揣度,所以他并没有想要强行将那件东西拿出来,而是再次笑眯眯看着已经动弹不得的少年人。

“现在如何,是不是可以将东西给我了?”

这个赵氏子弟一边说话,一边顺势做到了桌边圆凳上,翘起二郎腿,一只手肘拄在桌面上,手背撑在脸侧,看着被定身的少年人,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些嘲讽的邪笑。

“我当然知道你背靠大树好乘凉,还知道你身后的大树不止一两棵,没点胆量的人确实惹不起你,但此时你那几位先生各有各的事要忙,恐怕是赶不及来救你的。”

赵正纶有些得意,说话时还在有意无意抖腿,整个人的做派已经不太像是重规矩礼仪的儒门子弟了,他紧接着长吁出一口气,笑道:“装了这么多年的规矩,如今终于可以放下身段来,我其实还挺舒服的,所以你如果不给我这个面子,乖乖地把东西拿出来,我就会有很多的办法来炮制你,以前有顾虑的事,现在没有顾虑,我其实还挺想试试的,比如…”

他轻笑了一声,“我之前在燕云帝国的刑部带过一段时间,有手底下的小吏曾给我演示过一种名为‘加官贴’的酷刑。”

“那些不通文墨的糙人,竟拿着上好的宣纸去给人上刑,我当时还挺来气,骂了那些家伙几句有辱斯文,但其实心底里也想亲手试试,把一张又一张价格昂贵的玉版纸贴在人脸上,再往上浇水会是什么感觉?”

似乎是觉得这么说并不够骇人,赵正纶就又笑着道:“不管进门来的人有多豪横,或是有多嘴硬,但凡是加官贴上脸,从九品官开始往上加,很少有人能撑得过正五品,更多的人到后来就是憋得浑身泛紫,屎尿一裤裆,臭不可闻,熏得人都到不了跟前去。”

说到这里,他一脸玩味之色看着楚元宵,笑道:“若是像你这样师出名门的高门弟子,真到了那个地步,不知道以后到了江湖上,你还敢不敢自报家门?你那几位先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颜面?”

说罢,这个从头到尾从未变过脸的赵正纶,突然挑眉一笑,撑在脸侧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
在这一刻,已身中定身术的楚元宵,骤然之间双目陷入失明,视野漆黑,与此同时,口鼻之中瞬间窒息。

眼看着楚元宵脸色越来越痛苦,皮肤逐渐开始充血泛红,同样被定身在圆桌另一侧的青衣小厮余人目呲欲裂,怒睁双眼恶狠狠瞪着那个一身儒衫的燕云皇族。

赵正纶对此置若罔闻,只是饶有兴趣看着那个面容扭曲的窒息少年,想看看他能扛到什么时候才会讨饶。

一声剧烈的爆响声骤然响起,与隔壁客舱之间的那堵墙壁,在瞬间被人从对面硬生生撞碎开来,一个娇俏的身影从隔壁电闪而来,五指成爪,直奔赵正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