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
关山月 第126章 言语赐教(第2页)

就比如千秋万代的儒门读书人,只记得祖师爷说过“君臣父子”,却不记得祖师爷还说过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”,到最后还要把人间高低有异,崎岖不平事的罪过全怪到祖师爷的头上,那位坐在大成殿里的老人家,大概是有些委屈的吧?

少年看着那个满脸笑意的老人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,“亲亲相隐一说,我是同意的,大义灭亲的人值得尊敬,但其他人要不要学则见仁见智,可所谓‘刑不上大夫’这个话在我看来,就很值得商榷了,反正我不觉得这话对在了何处,作恶的人不分高低贵贱,一断于法又凭什么会有贵贱之分?”

“至于所谓‘八议’…”楚元宵话说了一半更是突然停下话头,冷笑了一声,似乎是懒得评价。

少年人一路上很听崔先生的话,读书不辍,认真明理,有些事情他虽然没有真见过,但多多少少还是能从书上看到一些的,关于某些稀奇古怪的规矩在他看来,就等于是明目张胆的偏私,有些人也好意思将之拿出来放到明处去说,还真是将“不要脸”三个字贴在脑门上了!

那老人郑开山见少年人态度明显,表情也不好看,就跟着摇了摇头,“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不错,可道理跟实事有时候也未必是一回事,道友自己不好决断的事,就想交给老夫自己去处理,是不是也有些推卸责任的嫌疑?”

楚元宵耸了耸肩,倒也坦然,“一路上总有人帮忙拉屎尿尿擦屁股,时间久了,就习惯了。”

两人之间原本是要动手的局面,可到了此刻,少年人突然开始有些古怪,这个老人此刻一点都不像是要打架,更像是在找人聊天?好像还有那么一点想诉苦的意思?

郑开山见少年古怪,于是便也笑了笑,干脆开门见山,“一国之大,事情极多,老夫虽不是皇帝,可总要照顾皇帝的心情,若是我郑开山这一脉,世世代代都是贤明清廉,公正无私的贤王爷,恐怕那皇帝一脉就该离心离德,要千方百计想办法搬倒我郑开山了。”

老人表情到了此刻变得有些莫名,转过身看向东方遥远的天幕,叹息一声道:“老夫倒也不是怕死,被搬倒了也无所谓,但真正的问题在于,不是谁都有龙池洲姜桓楚一样的本事,皇帝一脉既然要坐龙椅守江山,应该是没机会再出来一位太祖大宗师了,我东月国若是少了这个七境,说不准一时三刻就要被周围这些面和心离的豺狼虎豹们给分着吃了,若是等到国祚断绝,老夫到了黄泉之后,又该如何向我那兄长交代?”

楚元宵听着老人的絮絮叨叨,有些无语,最后干脆撇撇嘴坦言道:“你要取信于皇帝,就放任自家后辈子弟作威作福欺负人,你们东月国要是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保证国祚长存,那还不如直接亡国来的痛快,老祖宗苦心孤诣,后辈子弟作威作福,很潇洒吗?”

对面那老人本来还有些伤怀,可被少年人这么一通戳心窝言辞之后,突然就伤怀不下去了,有些古怪看着这个好像脾气不太好,又好像脾气有些好的少年人,眼角抽搐。

楚元宵还没从先前的不痛快里回过神来,所以说话就有些冲,“我是个江湖晚辈,一路上还在读书写字走桩练拳,学会的东西太少,懂得道理不多,可我还是想说一句,前辈要是诚心想当着这一国柱石,就不应该放任自家子弟去挖皇家的墙角,取信于人的办法多的是,为何偏偏选这种?”

“要是真正爱民的皇帝,可不会喜欢自己的朝堂上,站着一个作威作福、鱼肉百姓的亲王,前辈难道就不怕自己到头来,哪边的祖宗都当不好?”

堂堂的七境武夫大宗师,原本还因为少年人横冲直撞的语气言辞略微有些愠怒,但当楚元宵问出来最后一句的时候,他就彻底愣住了。

东月国皇室姓郑,七境大宗师郑开山活着,而他那个当开国太祖的胞兄死了,十几代皇位传下来,总体上其实也还是分成这两脉,如今这两脉之间有同一个老祖宗,所以总体上没有太大的冲突,但是基本上历代皇帝都会对郑开山一脉的人略有微辞,虽无伤大雅,但到底是有一些不舒服在其中的。

这一点,郑开山当着俯视朝堂的老祖宗,他心里当然清楚的很。

郑开山总以为放任他自己的直系后辈子弟成为纨绔子,是在取信于皇帝,加上他自己从不插手朝堂事,故而历代皇帝对于老祖宗郑开山,也都尊崇至极,从无不敬与不恭。

但此刻被眼前少年人一句直言戳破,郑开山又恍然惊觉,原来皇帝那一脉不是对此事没意见,只是因为有他这个老祖宗压着,皇帝给面子不敢说而已。

这还真就是两边的老祖宗都没当好。

少年人一语惊醒梦中人,老武夫郑开山皱眉沉默良久,最后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,转过身恭恭敬敬朝着那个少年人拱手抱拳行了个武夫江湖礼。

楚元宵看懂了老人眼神中的释然,也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给了对方一份江湖前辈该有的礼敬,抱拳拱手,武夫还礼。

老武夫此时好像突然忘记了之前说过的,东月国皇室不可轻辱,要让少年人给皇室一个交代的话,反而笑呵呵对着少年道:“老夫练了大半辈子的拳,到最后还把自己给练傻了,今日承蒙小友赐教,醍醐灌顶,拨云见日,实在不胜感激!”

好嘛,三言两语说到了心坎上,转过头就连称呼都改了,前面还是不生不熟的“道友”,此刻已经开始“小友”了,一字之差,远近之别不要太明显。

楚元宵此时表情依旧不好看,他对余人抱着孩童被那战马撞飞一事还是耿耿于怀,不是少年人小气,实在是此举太过于恶劣,且不说余人是自家兄弟,即便是换成个旁人,要不是有修为在身,此刻余人跟那个孩子恐怕都已经死了。

楚元宵自己在杀人讲理这种事上有障碍,但这不代表他会乐意作恶的人无法无天,更况且护短这种事,先生苏三载可是已经教过他好几遍了。

郑开山一眼就看懂了少年人的表情,不免也有些尴尬,最后思虑了片刻,保证道:“小友不必介怀,老夫在此与你保证,我郑氏今后不会再有人敢如此无法无天,东月国的朝堂也好,江湖也罢,只要有老夫在的一天,就绝不会再有这种恶事发生!至于伤到你家同伴的郑紫桐…”

说到这里,老人脸色微微犹豫了一瞬,最后还是长叹一声,干脆道:“他毕竟是老夫家族后辈,摘了他的脑袋这件事,老夫确实是下不去手,但我可以保证,今后东月国的朝堂与江湖,不会再有郑紫桐的身影出现,若是以后族中谁敢再犯,与他同样下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