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
关山月 第129章 烂柯入梦(第2页)

原本还在疾行的那支马队行伍当真非凡俗之辈,在看到自己一行被人打了埋伏的那一刻,并无一人露出慌张神色,所有人立刻提缰勒马,马蹄瞬间皆停,整齐划一毫不拖泥带水,更无一点嘈杂声音,人马齐喑,而那名马队领头的武将则直接一声暴喝,“列阵!”

二字如军令,三十多名马上武夫瞬间策马围出一个圆环,将那个抱着襁褓婴儿的小妇人护在了中间,人人抬起手中长枪,一手握住腰间战刀的刀柄,直面那群白衣“雪人”。

对面,那些早已埋伏在此,等候多时的白衣人中,有唯一一个不曾蒙面的年轻人,白衣白靴不说,手中打着的那把白纸伞上也没有任何装点,整个人在这漫天风雪之中,就如同一朵盛开的白梅花,几于融入天地之间。

那撑伞年轻人站在山坳一侧的小山头上,笑眯眯看着那个一脸冷肃的马队武将,继而微微勾起薄唇,勾勒出一抹亲切和煦的温润笑意,道:“雄远将军,前次一别至今,这才不过三个月而已,千难万险重重关隘,你们却已经从石矶洲跑到了这礼官洲来,跑的确实够快!可你麾下这整整一个百人队,却也死得只剩了眼下这三十出头的人数,我都不得不赞叹一句,你们倒也是真尽力!”

说着,撑伞年轻人又笑容玩味看了眼那个被护在人群中间位置的小妇人,还有她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那个孩子,道:“不过是一截无根之木而已,是不是府中子弟都尚未可知,你如此固执又是何必呢?”

那面容冷肃的武将闻言,定定看着那个满脸笑意的年轻人,脸上并无任何犹疑之色,只是沉声道:“他具体是什么人,并不是本将该管的事!我辈武人既然领了军令,就必当尽心竭力,恪尽职守!”

只解沙场为国死,何须马革裹尸还!

那年轻人闻言挑了挑眉,抬起一只手掌,轻轻拍了拍握住伞柄的那只拳头,便算是为那武将鼓掌了。

“将军豪情高义,云舟不得不佩服,只是今日既然我已到了此处,又刚刚好堵住了诸位的前程,那么我身后这座凉州城,你们怕是就都进不去了。”

那武将闻言,面色坦然,对于年轻人轻描淡写的言辞并未反驳,因为双方实力悬殊已是不争的事实,既然强辩已无用处,又何必白白失了气度。

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中长枪,直指那山坳上的年轻人,朗笑一声,傲然道:“我甲字第九营,上至将军,下至军卒,从来就没有贪生之辈,当死则死,何惧之有?”

那个撑伞的年轻人,看着对面那三十出头的行武中人,个个都是一脸决绝的无畏神情,他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,竟突然有些感叹地摇了摇头,脸色也变得有些复杂。

“难怪他们都说那座千里联营,针插不入,水泼不进,我还一直不信,不过今日得见诸位豪情,云舟到底还是相信了。”

那武将此时却不说话,手中武备也没有任何要放松的迹象,全军列阵,已准备好了死战到底。

那年轻人缓缓倾斜手中白纸伞,抬头看了眼天上风雪,复杂的面色也愈发地沉重,摇头叹息道:“可惜了,你是领了军令的,我则立过生死状,所以今日你我之间,大概就是非死一个不可…”

“不过,能与各位英豪疆场对阵,此乃云舟的荣幸,某更拜服于各位的无畏乞丐,但请诸位放心,今日过后,每有逢年过节,我必会给各位壮士烧几摞纸钱,再送几壶好酒,有请诸位一路好走!”

武将看了眼那年轻人,缓缓点头说了一句“多谢”,而后瞬间双腿一夹马腹,战马猛然前跃直冲对面,身后那三十多人争相云从!

此刻冲阵,若能冲出重围,那个婴儿就还有一线生机,但若冲不出去,自然万事皆休。

同时,那些三层又三层围住这三十多人马队的白衣,也同样开始与之对冲!

两方人马几乎是瞬间就撞在了一处,刀光剑影,雪舞翻飞,却无一人开口说话,只有金铁交击声响彻整座山坳之中!

那个撑伞年轻人站在小山头上看了片刻,突然抬步缓缓走下山坡,穿过人群往那个抱着婴儿的小妇人跟前走去。

一路上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,对面那些负责护卫的军中武夫,包括那位领头的武将在内,一个个便开始不断从马背上跌落,并且在落地之前就已气绝身亡,不留一个活口!

这一手在明面上虽无剑招,但对面那三十行武军卒,人人都被一剑封喉!

年轻人一步步穿过人群,最终走到了那个小妇人面前,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面容不算俊秀,却无半分怯懦表情的女子,淡淡道:“他们是军中武人,军令大如天,可以理解,可你不过一介女子,何必如此?活着不好吗?”

即便是到了此刻,这个小妇人已然是深陷重围,也是一行人中除了那个婴儿之外唯一的一个活口,但当面对那年轻人的问话时,女子只是低头看了眼怀中婴儿,眼神就更加坚定了几分。

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一脸复杂表情的年轻人,淡淡道:“我既然受了那位夫人的嘱托,就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孩子,今天死在这里,死则死矣,我只恨不能告诉夫人,到底是谁要杀她的孩子。”

语气平静,没有任何激愤,唯有一丝淡淡的惆怅。

话音刚落,年轻人便再次叹了口气,又摇了摇头,而那个小妇人则在这一瞬间气绝身亡!

年轻人看着缓缓软倒的小妇人,又看了眼她怀中的那个襁褓,久久没有说话。

有个麾下白衣人上前来,想要挥刀取了那个啼哭不止的孩子的性命,年轻人摆了摆手,轻声道:“我们可以杀其他人,但不能沾他的血,否则麻烦就大了。”

那个白衣人默了默,“可这一路上折了那么多兄弟,此刻若不收了他的命,万一有意外的话…兄弟们就白死了。”

年轻人摇了摇头,看了眼四周风雪,轻声道:“这么大的雪天,这样一个婴儿,在荒郊野地是没有活路的,留下几个人,保证他被冻死或是被野兽叼走即可。”

白衣人闻言跟着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那个撑伞年轻人再次低头看了眼那个已经身死的小妇人,又看了眼那个孩子,最终转身准备离开,但就在这一刻,那一步还没有踏出去的瞬间,年轻人突然抬起头看向高空中的某处!

前一刻,那里还站着一个看完了整件事的少年人,年轻人此刻抬头虽然什么都看不到,但那一份敏锐的直觉,足够令人心惊!

……

楚元宵猛地从第一个梦境中惊醒,再睁眼时却还是在原地。

只不过,那些屠尽了三十多人马队的白衣人已然不在此处。

少年人放眼望去,只能看到有两三个留下收尾的白衣,正悄无声息伏在这山坳周围的某个小山头上,远远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孩子,大概是在等待他最后的结局。

风雪呼啸,有个顶着一只红红酒糟鼻的老人,从远处缓缓而来,双手抱在怀中,每走几步就要用力紧一紧身上那件不太厚实的棉袄。

老人路经那座小山坳时,因为大雪纷飞,那山坳中已然铺起一层厚厚的积雪,那无人收尸的三十多具尸体,有些也已被那一层厚实积雪所掩埋,倒是那个命不该绝的婴儿,大概是因为放在那小妇人身上,位置略微要比其他人高一些,所以就还算幸运。

老人大概是迎着风雪赶路有些艰难,所以一开始好像并未发现山坳中的异象,直到从那个已经亡故的小妇人以及那个婴儿身边不远处经过,老人才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不太响亮的啼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