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
关山月 第129章 烂柯入梦(第3页)

老人发现了那个大难不死的婴儿,当然也就发现了那三十多具尸首,他犹豫片刻之后才将那婴儿抱起来,小心扫除襁褓上面的积雪。

老人大概是怕那个已然脸色发青的孩子被直接冻死,所以还抖抖索索解开了自己那件本不算厚实的破棉袄,将那孩子连同襁褓一起裹在怀中,尽力帮他取暖,然后便脚步匆匆赶往郡城,大概是想去报官。

楚元宵站在高空中,对于那个老人当然熟悉至极,但他也看得到那几个趴在小山顶上的白衣人,更是看着他们跟了那老人一路,先去凉州郡城,再带着官衙府差去往那座小山坳,最后再将孩子抱回那座小镇。

少年人看得清楚,老人进入小镇,回返镇东口那座破旧院落时,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白衣人也同样进了镇子,而且他们各自路径都不相同,分别去了小镇其中某几座人家的院落。

少年人看得更清楚,那个捡了个孩子回家的老酒鬼,在推开小镇东口那座院门,准备进入院中之前,转过头看了眼小镇西侧的方向,满脸意味深长。

……

少年人的第三个梦是在镇东口的那间破茅屋。

这一天是元宵节,茅屋里姓梁的老更夫与往常不一样,并未躺在那张破板床上补觉,而是从敲过了三更天的梆子回来之后开始,就一直坐在那张竹椅上,双手置于膝盖处,正襟危坐,闭目养神,就好像是在等着某个人。

后半夜,有个黑袍罩身,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,手持一柄纯黑色纸伞,缓缓从小镇东侧蛰龙背山脚下转过来,再走进小镇,停步在那间破茅屋门前。

屋内等人良久的老更夫,就在这黑袍停步的那一刻开口,声音淡淡传出那扇漏风的茅屋门,“既然来了,就直接进来吧,杀人还要讲究那些凡俗礼节,岂不太过麻烦?”

茅屋门外的黑袍人微微沉默,最后就还是缓缓推开了门进入其中。

这位手持黑纸伞的黑袍人,即便是进了那茅屋的门,也依旧未曾将手中的纸伞收起来,而是依旧撑在头顶。

二人见面,那黑袍开门见山道:“梁供奉本与此事并无瓜葛,你们跟我们之间也无交集,又为何非要插手此事?没来由为自己招一桩节外生枝,又是何必?”

那个坐在竹椅上的老人闻言,缓缓睁开眼看了眼黑袍人身后并未关上的茅屋门,此时天光已渐渐开始泛起微弱的亮色,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要天明了。

老人笑了笑,随后也不抬头看人,而是依旧盯着那片天色,缓缓道:“像你们这种天天钟鸣鼎食的豪门贵子,大概是没有去过人间那些,每每让百姓倾家荡产的赌场吧?”

老更夫一句话问完,那个黑袍人也不知道是默认,还是不屑于回答,反正就是没有说话。

老更夫也不以为意,继续道:“没进过赌场,那就应该也没见过几个赌红了眼的赌徒吧?更应该没见过他们在赌桌上,一把又一把输完了手中的银两本钱,然后又觉得心有不甘,为了翻本,或是相信自己下一把就能赢,就开始红着一双眼珠子问别人借钱,或是干脆抢钱,要不然就是弄不到钱,就开始赌命,赌手脚四肢,赌上下总共二十根指头,等等之类。”

说着,老人突然有些感慨般摇了摇头,“被逼急了的人,到最后往往都会跟疯魔了一样,为了某个两可之间,甚至是输面更大的结果,连命都可以不要!”

“很不凑巧,如今的梁某,恰好就是这样一个赌徒。”

黑袍人静静听着老人说完,却并未直接开口说什么,反而是经过了良久的沉默之后,才突然道:“某些事不过一句传言,为此搭上一条命,当真值得?”

竹椅上的老人笑笑,“像你们这样家大业大的人,才会计较那个得能不能偿失,老夫这样一个几近亡国灭族之人,哪里还需要管这些?帮人就是帮自己,当真帮错了,那也不过就是烂命一条而已,不可惜。”

茅屋之内,一个等着人来杀,一个走着来杀人,两人之间却像是多年老友一样,还能心平气和聊几句。

还在梦境中的楚元宵,此刻就站在茅屋门外,透过敞开的屋门听完了两人间的对话。

那个撑着伞而来的黑袍人,最终又撑着伞再次离开,只留了那个老人坐在竹椅上,静静等待着已在眼前的大限。

东侧山头上缓缓泛起一抹鱼肚白,即将天亮,坐在竹椅上的老人透过屋门看着天上泛白的亮色,脸色却越来越苍白,呼吸也在逐渐微弱。

大限将至的那一刻,老人从天幕处收回视线,低下头直勾勾看了眼门外,那里正是梦境中的楚元宵站着的那个位置。

这一刻的老人,像是能看见少年人一样轻轻笑了笑,接着抬了抬搭在竹椅扶手上的手掌,那扇敞开的屋门便再次彻底关上,隔开了站在门外那个梦境少年人的视线。

……

楚元宵再醒来时,发现自己已然又重新回到了那张棋盘一侧,但原本空无一子的棋盘,此时已摆出了半盘棋子。

对面执棋人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,但那个声音却让人觉得那里好像是坐着一个人,只听他饶有兴致笑问道:“三场旧故事,今日亲眼目睹之后,有何感想?”

少年人微微皱眉,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还在不断落下,不需要他下棋,对面更是空无一人,可那黑白两色的棋子,却像是正在被人一颗接一颗按在棋盘上。

看不懂,却透着一股诡异。

“没觉得如何。”楚元宵此刻反而坦然,静静看着那棋子不断落下,只是摇了摇头淡淡说了一句。

对面那个声音大概是有些讶异,“那你就不好奇我又是谁?”

少年人闻言微微耸了耸肩,“你称呼自己是‘小神’,又说这里是烂柯山,可按照我从某些书上看来的内容,烂柯山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。”

“所以呢?”那个声音带着些笑意问了一句。

“我的修为不高,很多神仙手段了解的都不太全。”楚元宵缓缓摇了摇头,“但我猜你大概有三种可能,一是跟当初想要我的命的那些人一样,来杀人的;二是知道某些旧故事,又或是与知道旧故事的人有关系,来这里通风报信,顺带救命的。”

那个声音听到少年人只说了两条,于是又笑着问了一句,“那第三呢?”

少年闻言翻了个白眼,“第三是做奸商生意,一个买卖收了正反两份钱,想杀又想救,所以在这里磨蹭时间。”

少年说罢,那个声音许久都没再说话,幽寂的黑暗中,唯有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时发出的轻微声响,不断有回声荡开。

许久之后,那个声音突然轻笑一声,语气也不再如先前和蔼,“你说的不错,我确实收了你的买命钱,但也收了你的救命钱。”

“这局棋你随时都能入手,选黑选白皆可,但如果在终局前,你不能赢过我,那么你恐怕就真的要尝一尝所谓‘烂柯’二字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
要么出得此门,世外已是沧海桑田,故人不再。

要么是此间终老,世外只在须臾之间,烂柯二字,杀人当场。

“本君最后挣到手的是哪份钱,就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