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王旗花下一壶酒
关山月 第133章 移形换影,去讲道理
一座小天地,老天爷能做什么,更多是在于老天爷愿意做什么,余人青霜他们三个的所作所为,那位枯槁文士不会不清楚,但他选择了默认,其实已然相当于大睁着眼手下留情了,这也是为何先前那韩老头打赌时,这位烂柯山神会说他一上来就让人接阳谋的原因。
好好一场拦路杀人,到最后却在三言两语之间成了一场虎头蛇尾,看起来就总会让人觉得有些怪异。
那位枯槁文士不知为何,在即将开局落子前,却突然提出要加彩头,这话惊得酒糟鼻老头猛地从棋盘一侧跳了起来,毫无顾忌开始骂骂咧咧,“我说你们这帮家伙都他娘故意的吧?”
老人寄魂于少年体内,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替少年人教棋,抬手哆哆嗦嗦指着崔觉骂道:“姓崔的,你个王八蛋这是坑老子吧?亏得老夫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跟你来救徒弟,你就这么回报老子的?”
中年儒士崔觉笑容古怪,但并未开口说话,倒是那个不曾露面的枯槁文士,先一步笑道:“韩先生这话是怎么说的?我辈读书人做事,历来都要讲究一个理字,先前做赌,韩先生以阳谋占住一个先手,如今我再加一个彩头,这不就刚好是个礼尚往来?”
老人被那文士一句话堵得有些憋屈,双手颤抖更甚,虽是寄魂在外,但金瞳少年依旧一张脸咬牙切齿,面容都跟着有些扭曲。
刚刚现身出来的余人三个都有些愣神,对于眼前同行已久的少年人,为何会突然变成这个行状感到莫名。
余人悄悄凑近青霜,小声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青霜眯着眼打量着判若两人的金瞳少年人,又看了眼那个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人身影,轻声道:“鸠占鹊巢。”
余人跟青玉闻言皆是微微一愣,余人更是有些感慨,三人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有些古怪的场面,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说话还是不该说话。
韩老头依旧难平心头怒气,金瞳少年人胸口起伏,呼吸急促,半晌后他突然转了转眼珠,看着中年儒士笑道:“让老夫接下这一桩劫数也行,但老夫的条件也得改改!”
儒士似乎是对此早有所料,笑道:“想来那位楚河之主离此也不远了,韩先生还是要早做决断为好,至于那讨酒一事,我说了自然是不算数的,面子不太够,我这学生还得讲尊师重道的规矩,也总不好代师承诺,所以先前答应的那一口酒已算是极限了,成与不成,自然韩先生说了算。”
金瞳少年闻言脸色沉沉,大概是在心底里打算盘,看这笔账如此算是不是划得来,片刻之后,老人终于还是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般摆了摆手,“姓崔的,今日算你欠老子一个人情,将来是要还的!”
儒士闻言笑着点了点头,正正经经朝那老人行了个揖礼,“今日韩先生大义,将来若有需要,崔觉必当义不容辞。”
金瞳少年再次叹了口气,而后一脸心痛抬起手,朝着自己那看似盘腿坐在地上闭眼打坐,其实已“人去楼空”的肉身本尊一指点出,下一刻,那坐地的老人便立时睁开了双眼。
只是此刻的老人似乎与先前有所不同,一双眼瞳之中并无多少历经风霜的沧桑之感,反而带着些迷茫。
老人站起身来,低头看了眼自己如今的状态,有些愣愣抬起头看了眼那金瞳少年,又转过头看了眼儒士崔觉,不太确定般小心道:“先生?”
那边一直不曾说话的余人三个,听见这句称呼的一瞬间,如出一辙不受控制般各自睁大双眼,惊愕看着那个老人,明明是满脸沧桑的老头儿样貌,一出口确实公子楚元宵的声音!
此刻的楚元宵与那韩姓老人,算是正儿八经互换了身躯,互相寄魂在了对方体内!
其实这种做法在九洲来说并不是一件光明事,仙家术法之中有一种邪门路数叫做“夺舍”,某些成名太久的仙家修士老妖怪,会在自家肉身行将就木之后,特意挑选一些天赋极好的年轻肉身,以魂魄入体的方式夺取对方肉身,成为一出真正“鸠占鹊巢”的恶毒做法。
那些被夺舍的年轻人则都会因为魂魄被人冲散甚至是干脆抹杀,直接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人间。
所以像这样的邪门术法,按照中土的礼制规矩来说应当算作禁术,不得随意使用的那一类,不过眼前这一出互换肉身的戏码,算是相对比较温和的用法手段,双方都不会有太过酷烈的损失,勉强可以称为变通之举。
此刻已是面容苍老的楚元宵,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自家先生,依旧未曾明白先前三人之间那一连串云山雾绕的讨价还价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金瞳少年人此时自然只剩了那韩老头一人的魂魄在其中,大概是对自己的肉身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给占了,有些不忍直视,所以干脆转过身去,气呼呼坐在了那张棋盘一侧,朝着对面嚷嚷道:“姓贾的赶紧出来,老子要执黑先行了,他娘的,你们这一个二个读书人如此欺人太甚,老夫今日不赢个七八十盘,这口心头气理不顺!”
话音落下,那个从最开始拦住楚元宵等人开始,就一直藏身在那处幽闭阴暗地的枯槁文士,还真就听从老人的叫嚷,第一次现身于人前,依旧还是那副死气沉沉如同死尸般的样貌。
金瞳少年见状,不由微微挑了挑眉,有些意外道:“哟,老夫随口说一句而已,倒是没想到贾棋圣竟如此给面子,今日这桩买卖虽然亏本,但这个意外之喜倒是也算有点意思。”
那枯槁文士闻言,表情没什么变化,也并未张口说话,但其声音却清清楚楚响彻于在场众人的耳畔,“坑了兵家圣人,总要做些事来抵罪嘛,要不然哪一天武庙那边秋后算账,小神的烂柯山岂不是得被铲平了?”
少年样貌的韩老头,转过头看了眼已经走到远处的崔觉师徒,回过头来摆了摆手,鬼鬼祟祟小声道:“贾先生这话可说得不地道了,我兵家武庙乃是一群武人,有仇当场就得报了,可不像那文庙里的读书人一样,一大堆花花肠子弯弯绕,事后算账这种事可不是我武人作为。”
枯槁文士轻笑了一声,对于老人这句像极了背后中伤的言辞并未多说什么,只是转了个话题缓缓道:“韩先生既然争得了先手,就请赐教?”
……
儒士崔觉带着老人样貌的楚元宵,师徒二人走出几步,很快到了那条枣林前的小河边,有一只小木船还在那岸边水浅处浮浮沉沉,正是崔觉与那韩老头两人先前乘坐而来的水上载具。
楚元宵从最开始以魂魄占据老人肉身开始,就略微有些不太适应,即便那韩老头属兵权谋一脉,在武道一事上不算最擅长,但也依旧是兵家大圣人,一个自身练拳才到三境的低阶武夫,魂魄虽只是暂时占据这样一尊肉身,也足够让他压力极大,每时每刻都在经受那武道肉身的血气炙烤,犹如背负山岳,每走一步路都要费劲心力。
崔觉在前面领路的脚步走得很慢,似是在给身后的少年人时间去适应,等到了河边时,楚元宵勉强算是能适应了一些那肉身重担,虽然灵魂依旧时时刻刻处在炙烤煎熬中,肩头的重负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减轻与放松,但正如当初在白云剑山时一样,有些重担只要给一定的时间,就总能有让人适应的机会。
此刻借了一尊肉身来行走世间的少年人,眼见崔先生背对着自己站在河边,心头依旧有些迷糊,也不知道眼前这一幕的目的到底是什么,不过少年倒是有了些猜测。
那位一桩买卖收了两份钱的烂柯山神,大概是早就跟某些人达成了共识,这个“某些人”未必是自家先生,但他们双方之间应该是早就有了某种,虽未曾亲自见面,但早已商量好的默契。
儒士崔觉站在岸边,低头看着那浅水处随着河水浪涌起起伏伏的木舟,语气不明道:“先生之前从别处听说,你在从礼官洲去往兴和洲的北海渡船上,曾借了道门某位掌教的境界,一刀斩了那北海渡船使的人头,更是一刀又一刀逼退了那北海龙王近万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