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9 章 浮萍(第3页)

 它个性本就骄纵、鲜明,无拘无束,天不怕地不怕。
 轻盈的跃下古树,厚重的前掌压着人类的肩膀,凭借体重轻松将人类压在如茵的草坪上,它硕大的脑袋抵着人类的喉咙,威胁般的龇牙。
 人类依然温柔地看着它,轻柔的抱住它的脑袋,语气很温和:“会痛吗?”
 凯撒奇怪地歪着头,它觉得这个人类最奇怪,有很多人试着讨好它,也有很多人厌恶它、惧怕它,只有这个人类,用好闻的气味包裹着它。
 莫名的倦意袭来。
 它懒洋洋地,就着这个姿势,趴在对方怀里不动了。
 叶浔努力翻身坐起,在凯撒戒备的目光中,笑着开始和它玩耍。他揉了揉凯撒的脑袋,又捏它圆圆的耳朵,粗尾不自觉愉快的晃动,像它的主人一样,即便再开心,凯撒也绷着一张脸,表现得威严十足。
 在叶浔竟然胆大包天的亲了下它的额头后,它更加不可置信,‘吼吼’地叫着,彰显威严的舔了人类的脸颊、额头和手腕。
 人类陪它玩了很久,很耐心地重复许多举动,拍手、揉耳朵、亲额头。
 他乌沉如水的眼睛盈着笑意,总是温声叫它:“凯撒。”
 “你真的很可爱。”
 第一次见面,就觉得无论是黝黑的皮毛、还是骄傲昂着圆脑袋,都很可爱了。
 睡过去前,黑豹懒散地将尾巴缠到人类腰上,它想,看在他这么喜欢自己的份上,它会带这个人走。
 就让这个人每天陪自己吃饭睡觉吧。
 谁让他这么喜欢自己。
 再次睁开眼,森林里已经没了人类的踪迹,凯撒倏然跳着起身,怒气冲冲地瞪大眼睛,要循着味道把人抓回来。
 可是周边没有任何气味。
 像一场醒来无痕的梦,罕见地迷茫,它焦躁的走来走去,又自我安慰,以前也总有人类到点离开,但是第二天他们还是会出现给它送食物和水。
 它恹恹躺在草坪上,没力气再爬树了。
 小路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,凯撒没有动,它闻到了真正熟悉的气味。它的主人短暂地逃离了宴会厅,出现在静默无人的森林中,席地而坐。
 有风吹过。
 主人的大手抚摸它的脑袋,一下一下,缓慢的,也疲惫。
 近来他总是很疲惫。
 常常失神。
 一坐便是一整天。
 今天的他忽然停下了动作,低头看着它的脑袋,轻声问:“有人来找你了吗?”
 凯撒呼出一口热气,甩了下尾巴,以示回答。
 纪彻于是很轻地笑了下,说:“啊,是你的新朋友啊。”
 *
 与这个世界的告别至此为止,最后一根丝线也断开,耳边像气泡一样,渐渐响起直升机坠落的轰鸣。
 世界在褪色,巨大的橡皮擦擦去一切,断崖的人影、天上的无人机、远方耸立的古堡,天地茫茫,只剩无人冰域上的一片雪白。
 直升机彻底坠入海底的刹那,叶浔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 身体在下坠、下坠、永无止境的下坠,寂静与安宁舒缓着他的神经,从凯撒、影子接连死在眼前那刻起,沉重的负罪感便时刻压迫着叶浔的神经,他彻底在风雪茫茫的雪域里迷失,找不到任何一条正确的道路。
 鲜血、枪.声、倒地不起的两道影子。
 是他无法承受之重。
 和汪洋大海相比,一架飞机陨落的无声无息。
 这个世界千丝万缕、将他一次次困住的荆棘与藤蔓,终于消失了。
 现在,他的自由不用沾染其他人的血。
 是清澈的。
 像雪域永远流动的山水。
 后知后觉地钝痛涟漪般在心底漫开,朋友、家人、师长的脸也在记忆里模糊远去,叶浔阖着眼睛,有一瞬的怅然。
 还是有点遗憾的。
 ……原来兜兜转转到最后,只有他,是这个世界无根的浮萍。
 “小浔?”
 幻觉般,忽然在风声里听到了母亲的声音。
 叶浔慢慢睁开眼,严书华眉眼含笑,一直在看着他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记忆里母亲最初的模样。
 穿着蓝色的格子裙,笑眯眯的带他去学校的图书阅览室借书,总有人调侃,“书华又带孩子来了?”
 严书华也笑容灵动,牵着叶浔的手说:“对啊,带我们家小浔来找两本书。”
 年少时太过稚嫩,连悲伤也显得单薄,不能开口的那三年,叶浔对父母离世,最深的感触就是安静。
 家里总是很安静,事实上当年处理事故的警察、消防员、医生护士,以及街坊邻居们都会来看他,他们牵着他的手,叹着气,怜惜道:“车祸发生前,你爸爸打了方向盘,自己挡在最前面,你妈妈把你抱在怀里,你是他们拿命救下来的孩子。”
 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活着。
 但世事无常,他的人生总是在出意外,第一次,他救下了失足儿童,自己却葬身湖底。
 第二次,他牵扯到了太多人,于是湖底变成海底。
 天地茫茫一片雪白,严书华的身影也被风吹乱了,若隐若现。
 他其实一直想再见母亲一面,问问她,自己这一路的选择对不对。
 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 严书华挽起耳边碎发,轻轻靠近了他,笑着说: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。”
 靠的越发近了,失重腾空带来的混乱与茫然消失,叶浔恢复了清醒,神情苍白,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 那是颜色迥异的两只眼。
 一只惨白、冰冷,一只鲜红如血迹。
 同样低头俯视,瞳孔里映出渺小的、头发纷乱的他,严书华叹息着,一缕悲哀嘲弄从她眼底消失,化为永无。
 它说:【我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。】
 天空旋转下坠,世界像面破碎的镜子,轰然炸开,变成一块块折射出无数未来走向的碎片。
 从此以后,没有主角,没有剧本,没有必须遵循的设定。
 万物生长,重启后的世界有千万种可能。
 系统不再逼近,悬停在远离叶浔的虚空中,慢慢与漫天雪白融为一体,它看着叶浔如一片随波逐流的树叶,消失在海水深处。
 力量的流逝越来越快、越来越汹涌。
 它困倦的闭上了眼睛,鲜红在眼底晕染、扩散,滚烫的温度经年不断地灼烧着它,是叶浔的自由。
 也是它的。
 这一次,才是严书华真正给予叶浔的生命。
 他很幸运,他有两个母亲。
 最后能帮叶浔的只有一件事了,系统叹着气,俯瞰万顷海水与风浪,分出仅剩的能量,推使那道渺小昏迷的身影飘向另一个国度,【……现在,我不欠你了。】
 不会再有人记得你,不会再有人干涉你。
 这是你的新世界了。
 叶浔。
 “……”
 近两亿平方公里的亚丁洋如同天堑,隔开了联盟与帝国,蓝星之上最为庞大、强盛的两个国度。
 每逢春秋,季风带来上升的气流,在联盟首都迦蓝、帝国首都坦丁堡,各下一场瓢泼潮湿的雨。
 今年的帝国也下了第一场秋雨。
 雨水吹落了庭院里的梧桐叶片。
 斜倚着窗户的男人放下书籍,看了眼时间,他将一片梧桐叶片接住,夹入暂停阅读的书页。
 湿漉漉地雨水晕染了几行字迹。
 “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,
 亚丁洋的水汽循环往复,联盟的风也曾吹到帝国的海岸
 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
 即使漫游,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。
 冬天周而复始
 就像,该相逢的人会在下一次相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