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0 章 上卷完(番外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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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深秋的疗养院,最后一片枯叶摇摇欲坠,从枝头凋落。
 这是傅启泽在疗养院治疗的第一个月末。
 病房很安静。
 他从睡梦中醒来,只觉得头隐隐作痛,半屈起腿,他五指插入额发,略长黑发凌乱的洒在颈侧,覆盖着一层冷汗。
 是噩梦。
 碰不到的噩梦,梦里是黑天鹅海域的水。
 永恒无望的寂静。
 海水里沉眠着两片影子。
 是巨大的,令他无法承受的哀恸。
 伸出手,抓到的却只有寒冷呼啸的一缕风。
 床头柜上便是药品,艾莎利尔知道他不喜见到外人,所以将所有药品按数量分配,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 【莎诺星3片,阿汤诺1粒,埃匹林胶囊……】
 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,猝然闭上眼睛,用力拿过药片,苦涩的药片在舌尖化开,咀嚼时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,那样连绵不断、针扎一样的刺痛终于消失了。
 病房外就在这时响起一阵脚步。
 伴随而来的是佣人紧张地求饶、解释,“家主,家主!殿下他还在修养,请您不要责罚他——”
 “家主,殿下的情况很严重,他需要静养!”
 门被推开,一道高大的影子面无表情,裹挟着深冷寒意,站在门外。
 “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?”傅谌道。
 傅启泽冷冷看着他,父子两人都有同样浅金色的瞳孔,傅谌凌厉、而他继承了唐莉的眼型,偏于狭长、柔和。
 不想开口说话,心思也游离在病房之外,傅启泽收回视线,继续盯着被子出神。
 这是服用阿汤诺后的副作用。
 当年的唐莉一次服用五粒以上,努力坚持了半年,最终在流.产的打击下精神崩溃。
 傅启泽在安全范围内,被整个皇室紧张地监督着,他们不希望皇室的大皇子传出精神紊乱的负面新闻。
 傅谌看着他,澎湃的怒火在看见他的眼睛时,像被一桶凉水兜头泼下,燃烧成灰烬。
 他阖上眼睛,语调恢复平铺直叙:“当年查出你母亲死亡的真相后,皇室警惕我、也警惕你,他们自知作恶多端,惧怕我的报复,于是联合起来限制我的权利。我干脆与皇室割席,傅氏从此与皇室两不相干。”
 “我把你留在皇室,让你继续接受皇室的教导,让你成为民众眼里皇室的代表。
 “启泽,你是你母亲的孩子,你该为她报仇。”
 没有什么比皇室自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,调转屠刀砍掉皇室所有触角,公开真相,让皇室消弭在历史中,更为杀人诛心。
 傅谌耐心地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傅启泽成年,等到傅启泽在联盟新年晚宴上正名。
 言尽于此。
 他转身离开,只是在摸到门把手时,心情忽然变得复杂,于是头也不回地,他道:“死亡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。”
 “你该思考的是,你该怎么活着,去为他们做更多的事。”
 第二天下午,傅启泽回到了贝尔湾。
 贝尔湾在下雨。
 绵绵的、细密的小雨。
 艾莎利尔提前一天回到庄园,为他打点一切,自母亲死后,她在帮母亲照顾他,也是她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,不厌其烦地向傅启泽描绘母亲还在时的图景。
 庄园的仆从们守候在门边,恭敬俯首。
 “殿下。”
 水晶灯光璀璨,光芒晃眼,一声又一声的:“殿下。”
 艾莎利尔从餐厅出来,“为您准备了一些夜宵,要吃点东西垫一垫吗?”
 他没有胃口,显得出奇冷淡,摇了头,径直上楼。
 艾莎利尔跟在他身后,走廊铺有一层柔软的静音地毯,她温和地问:“您这些天怎么了?”
 比起傅谌,她显然更了解傅启泽,当真相被揭露的那一刻,即便再残酷、阴险,傅启泽定然不会放下挥向仇人的屠刀,他是唐莉生命的延续,所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——只是,连艾莎利尔都在漫长的痛苦中走了出来,傅启泽却依然在疗养院休养了整整一个月。
 她感到哪里出了错,却找不出真相。
 傅启泽没有说话,他的卧室在走廊尽头,事实上,今天见到的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,冷漠、懒于回应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 “我没事。”
 艾莎利尔关切地看着他。
 傅启泽道:“之前只是做了一场噩梦。”
 他不再赘述,开门走进屋内,心绪却是如死水般平静,也许是下飞机前吃了过量的药物,又或许当真如嘴里解释的那样,他已经忘记了那场噩梦。
 “砰”。
 他打开卧室的开关,起居室缓慢亮起光芒,灯光汇聚于墙面。
 那是一整面墙的空白画框。
 正中心的母亲画像,温柔、慈爱,笔触柔和,是他十五岁时的作品。
 在她附近,却是无边无际的空白。
 雪域一样茫茫的白。
 他仰头盯着这面墙,心脏终于蔓延起连药物也压制不住的痛苦,像涟漪一样蔓延、扩大。
 ‘您这些天怎么了?’
 艾莎利尔的疑问仍然徘徊在耳边,他坐在床边,朝向这面墙,一动不动,身影被拖长成孤寂的一小片,后知后觉明白了这种感情。
 原来是悲伤。
 为谁?
 为母亲……还有那场噩梦。
 *
 “砰——”
 北部湾州的一个晴天,正值繁华热闹的牛仔节,大街小巷横幅悬挂、人声鼎沸。北部湾州多为联盟西部迁徙而来的移民,节日多,习俗也多样。
 街道吹着上世纪最为流行的牛仔之歌,小号、喇叭、长笛、萨克斯声调欢快雀跃,混合成晴天下和谐生动的场面。
 忽然,画家手下纵情涂抹的画笔一顿,低头俯瞰人流如织的中央大道。
 有人朝天开了一枪,于是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 大道尽头缓缓驶来数量黑色轿车,轿车开道,马车拖着簇拥着鲜花的棺椁在后,潮水般的黑衣保镖们跟随左右,头戴礼帽、腰间别着手枪,默默哀悼。
 不少眼尖的市民发现北部湾州的州长、实权派人物和议员都坐在车内,参加这一场正在进行的葬礼。
 画家转头,宾馆里的电视画面闪动,从节庆播报变为一则通知。
 “昨日,德尼切尔家族的希杰尔·布朗先生不幸离世,他死于一场刺杀,刺杀者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安装了炸.弹,待布朗先生不得不下车换乘时,刺杀者使用霰弹枪射中他的胸口,而后逃之夭夭。
 “我们为布朗先生的离世感到哀痛,他是位值得人尊敬的绅士,在世时修建教堂、成立儿童慈善基金会,解决了底层人民的教育问题,为北部湾州做出了巨大贡献。他的朋友,德尼切尔家族的家主这样评价他,‘没了他,就仿佛失去了我的左膀右臂,我的余生都会用来怀念他,我的朋友’……”
 画家肃然起敬,同时不禁感慨。
 德尼切尔家族在北部大陆,果然是凌驾于政府之上的无冕之王,这种情况下还能有重要成员被刺杀,当真是出乎意料。
 “砰——”
 一声清脆的枪响,阳光普照,绿草如茵,靶场上的人影修长、优越,穿着简单的白色休闲装,风吹过他的金发,柔和的垂于肩膀一侧,他摘下隔音耳罩和眼镜,含笑看向不速之客:“影子?”